宋明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是。”
“那为了什么？”
宋明看着她，她的脸圆润了一些，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簪子别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前面，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我就是想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疏月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点泛红了。
他就那么站着，佝偻着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大人的原谅。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压了很久很久，忽然被人搬开了一点，透进来一丝光。
“我过得很好。”她说。
“曲渊对我好，家里的人也对我好。你不用操心。”
宋明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着，议事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机器轰鸣声。
“疏月。”他终于又开口了。
“嗯。”
“那对金锁，是我很早以前打的。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一直留着。没给过别人。”
林疏月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配当父亲。但我……我就是想给你。”他低下头。
“你不用叫我爸。不用认我。东西收下就行。给孩子用。”
林疏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那口箱子前，打开来。
最上面是一个红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金锁，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把金锁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长命百岁。”她念着上面的字，声音很轻。
她站了一会儿，把金锁放回盒子里，盖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宋明。
“东西我收下了。”她说。
宋明点了点头。“好。好。”
“但有一件事。”林疏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来，我欢迎。但别指望我叫你爸。我叫不出口。”
宋明使劲点头。
“不用叫。不用叫。你叫我宋首领就行。叫什么都行。”
林疏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松动了一点。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路上小心。”她说。
然后她走了。
宋明站在议事厅里，看着门口。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他觉得，也没那么苦的。
林疏月走回自己屋里的时候，曲渊站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曲渊看着她，没问什么，只是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湿。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林疏月靠在他肩上。
“他送了东西。一对金锁。给孩子留的。”
“你收了？”
“收了。”她顿了顿，“他说是早就打好的。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
曲渊没说话，揽着她进了屋。
林疏月坐在床上，把那个红盒子打开，又把金锁拿起来看了看。
金子是暗黄色的，光泽柔和，正面长命百岁四个字刻得很深，背面岁岁平安稍微浅一些。
“好看吗？”她问曲渊。
“好看。”
她把金锁放回去，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躺下来，面朝着墙。
曲渊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轻轻颤着，但没有声音，他伸手放在她的肩上。
“疏月。”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
“我没哭。”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曲渊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放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拍一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林疏月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曲渊。”
“嗯。”
“他老了。”
“谁？”
“宋明。他老了。头发全白了。”
曲渊看着她，没说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得很，整个百部都听得到。今天他坐在那儿，佝偻着背，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老了。”
曲渊握住她的手。“人都会老的。”
林疏月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
“曲渊。”
“嗯。”
“等我生完了，我想去百部看看。”
曲渊看着她。“去看他？”
“嗯。”她的声音很小，“看看，就是看看。”
曲渊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陪你去。”
林疏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天晚上，江秀秀做了好多菜。
不是特意为宋明做的，宋明已经走了，他送了东西，喝了茶，没留下来吃饭，回了百部。
但江秀秀还是做了一大桌子。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排骨汤，还有一碟她自己做的桂花糕。
“来，疏月，多吃点。”她给林疏月夹了一块排骨
“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得补补。”
“妈，够了够了。”林疏月的碗里堆得冒尖。
“不够。你太瘦了。”江秀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曲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妈，您当初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怎么不是？我也让你多吃。”
“您让我多吃，但没给大嫂夹这么多。”
江秀秀瞪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疏月胃口不好，得多照顾。”
曲宁无语了，低头扒饭。
傅言坐在她旁边，忍着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也是两个人。”
曲宁看了他一眼，把排骨吃了。
曲靖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
他看了看林疏月，又看了看曲宁，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爸。”曲渊忽然叫他。
“嗯。”
“宋明送来的东西，怎么处理？”
曲靖放下筷子。
“疏月收着。那是给孩子的。”
曲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江秀秀把桂花糕端出来，一人一块。
糕是今天新做的，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浓郁。
“好吃。”傅言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江秀秀又给他拿了一块。
曲宁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今天特别活跃，踢了她好几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你安静点。”
肚子又踢了一脚。
傅言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胎动，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劲挺大。”
“像你。”曲宁说，“傻劲。”
傅言不以为意，继续傻笑。
林疏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枣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
桂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一簇一簇。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色的，把一切都照得柔柔的。
“疏月。”江秀秀叫她。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林疏月想了想。“小米粥吧。”
“行。再加个鸡蛋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