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江秀秀端着碗进来了。
一碗红糖小米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枸杞。
红黄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粥熬得稠稠的,红糖的甜和小米的香融在一起,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荷包蛋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混在粥里,更香了。
一碗粥吃完了,江秀秀收了碗,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都没有。
窗帘也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光。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睡一会儿。孩子醒了叫我。”
“妈,您也歇一会儿。别老忙。”
“我不忙。”江秀秀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想吃什么中午?”
曲宁想了想。“什么都行。”
“那就炖个鲫鱼汤。下奶的。再做个猪蹄,不对,猪蹄太腻了,你现在不能吃太腻的。做个清蒸鲈鱼吧。再炒个青菜。”
“妈,不用那么复杂……”
“不复杂。”江秀秀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你好好歇着。”
曲宁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转过头,看着婴儿床里的玄策。
他还是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像两个小小的花苞。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江秀秀的月子餐,是有谱系的。
她把那本菜谱翻到“产后调理”那一章,用笔画了重点。
那一章已经不全了,前面几页没了,中间也缺了几页,但剩下的部分足够她用。
她照着上面的方子,结合自己在基地里能搞到的材料,列了一个长长的菜单,小米粥、红糖水、鸡蛋羹、鲫鱼汤、猪蹄汤、鸡汤、鱼汤、排骨汤、红枣桂圆茶、酒酿圆子、麻油鸡、花生猪脚,一样一样地写下来,贴在厨房的墙上,贴了满满一墙。
“妈,这是菜单还是作战计划?”林疏月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面墙,忍不住笑了。
“都是。”江秀秀头也没回,手里忙着处理一条鲫鱼。
“打仗还有休息的时候呢,坐月子不能休息。一天六顿,少一顿都不行。”
“六顿?”林疏月瞪大了眼睛。
“对。三正餐三加餐。正餐要有荤有素有汤,加餐要软和好消化。”江秀秀把鱼鳞刮干净,冲洗了一下,放进锅里煎。
“宁宁身体底子好,但生了孩子亏了不少。得补回来。”
林疏月站在旁边,看着江秀秀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滚滚的,把围裙撑起来一个小弧度。“妈,等我坐月子的时候,也这样吗?”
江秀秀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当然。你比宁宁还瘦,更得补。”
林疏月笑了。
“那我从现在就开始攒胃口。”
“对。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江秀秀把煎好的鱼放进砂锅里,加水、姜片、葱段,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汤要好几个小时才入味,你先去歇着。别在厨房站着,油烟大。”
帮工陈嫂正在收拾厨房,这段时间家里忙,雇了她。
林疏月应了一声,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秀秀蹲在灶台前,用勺子撇着汤面上的浮沫,动作很轻,很仔细。
第一周的菜单,以清淡为主。
先排后补。
头一个星期,不能大补。
所以汤都是清淡的,鱼汤、排骨汤、鸡汤都要撇了油再喝。
主食是小米粥、大米粥、烂面条,好消化。
菜是蒸蛋羹、清蒸鱼、白灼青菜,少油少盐。
曲宁刚开始还觉得挺好喝的,喝到第三天就有点腻了。
“妈,能不能换个花样?天天喝粥,嘴里没味。”
“没味就对了。有味的东西不能吃。”江秀秀把一碗红枣桂圆茶端过来。
“喝这个。甜的。”
曲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红枣和桂圆的香味融在一起,比白粥好喝多了。“这个好。”
“那当然。我放了红糖的。”江秀秀在旁边坐下来,
“等过了一个星期,我给你做酒酿圆子。那个更好喝。”
“酒酿?哪儿来的酒酿?”
“我自己做的。前几天就泡上了,过几天就能吃了。”江秀秀说着,脸上带着一点得意。
“菜谱上有方子,我照着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到时候你尝尝。”
曲宁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在她的记忆里,江秀秀一直是那个在朱雀基地里和面蒸馒头的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全是面粉。
现在她做酒酿、烤面包、炖各种各样的汤,什么都会了。
“妈,您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东西的?”
江秀秀想了想。
“慢慢学的。有了面包窑之后,就老想试试新的。菜谱上有的,我都想试试。做坏了就重来,做好了就记下来。”她顿了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曲宁没说话,把红枣桂圆茶喝完了。
江秀秀收了碗,给她掖了掖被子。
“睡一会儿。孩子刚喂过,能睡两三个小时。你也跟着睡。”
“妈,您也歇一会儿。”
“我不困。我去看看疏月。她今天还没吃加餐呢。”
江秀秀出去了。
曲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江秀秀的,轻而快。
然后是林疏月的声音,低低的,在说什么。然后是江秀秀的笑声,爽朗的,隔着墙都能听见。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
奶涨了,有点疼,但能忍。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婴儿床。
玄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看了很久,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周开始,江秀秀的菜单升级了。
酒酿圆子、麻油鸡、花生猪脚汤、红枣枸杞乌鸡汤,一样一样地端上来,曲宁的碗里从早到晚没断过东西。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填鸭,一天到晚就是吃、喂奶、睡觉、吃、喂奶、睡觉。
“妈,我吃不下了。”她看着面前那碗花生猪脚汤,有点发愁。
“吃不下也得吃。现在正是调养的时候。”
“我胖了。脸都圆了。”
“脸圆了好。圆了好看。”江秀秀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半碗也行。不喝完。”
曲宁没办法,端起碗喝了几口。汤炖得浓浓的,花生的香和猪脚的胶质融在一起,黏嘴巴。
她喝了几口,觉得确实好喝,又喝了几口。
“好喝吧?”江秀秀看着她喝,比自己喝了还高兴。
“嗯。好喝。”
“那就再喝两口。”
曲宁哭笑不得,又喝了两口。
江秀秀这才满意,收了碗,又端出一碟南瓜面包。“这是加餐。等会儿饿了吃。”
“妈,我刚喝完汤。”
酒酿圆子是曲宁坐月子第三周的加餐。
江秀秀用糯米粉搓了小圆子,下锅煮熟,捞出来放进酒酿里,加了一个打散的鸡蛋,撒了一把枸杞。
白的圆子、黄的蛋花、红的枸杞,泡在乳白色的酒酿汤里,好看极了。
她端了一碗给曲宁。
曲宁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个圆子放进嘴里。糯糯的,软软的,酒酿的甜香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江秀秀问。
“好吃。”曲宁又舀了一个,“妈,您以前做过这个吗?”
“没有。第一次做。”
“第一次就做这么好?”
“照着菜谱做的,能有多难?”江秀秀嘴上谦虚,但脸上笑得很得意。
“多吃点。酒酿下奶的。”
曲宁吃了大半碗,吃不动了。
江秀秀把碗收了,看了看婴儿床里的玄策他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像两片小小的花瓣。
“孩子睡得好吗?”江秀秀问。
“挺好的。晚上醒两次,吃了奶就睡。不闹人。”
“像你。你小时候也不闹人。”江秀秀在床边坐下来,“元宝小时候闹,晚上有时候不睡觉,非要人抱着晃。你爸抱着他在屋里走。
曲宁笑了。“哥现在不闹了吧?”
“现在不闹了。现在闷得很。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江秀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疏月的预产期是四月。到时候两个小家伙就差四个多月,能一起长大。”
“挺好的。有个伴。”曲宁摸了摸肚子已经瘪下去了,但还有点松。
她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妈,我这肚子什么时候能收回去?”
“急什么。慢慢来。你才生了半个月。”江秀秀拍了拍她的手。
“我生元宝的时候,肚子三个月才收回去。”
“真的?”
“真的。别着急。身体要紧。”
曲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秀秀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多喝水。奶水才足。”
“知道了。”
江秀秀走了之后,曲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曲宁坐月子的第四周,黄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枣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面包窑的顶上盖了厚厚的一层白,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菜园子里的稻草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点点黄。
江秀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皱了皱眉头。
“下雪了。今天得加个热汤。”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今天的汤是羊肉萝卜汤,羊肉是前几天从北边换来的,一直冻着没舍得吃。
白萝卜是菜园子里自己种的,埋在土里保鲜,挖出来还带着泥,新鲜得很。
她把羊肉切块,焯水,撇去浮沫,放进砂锅里。加姜片、葱段、几粒花椒,倒满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炖了一个小时,把白萝卜切滚刀块放进去,再炖半个小时。出锅前撒一把香菜,淋几滴香油。
汤端到曲宁面前的时候,曲宁正抱着景行喂奶。
她闻见香味,低头看了一眼。“羊肉汤?”
“嗯。白萝卜羊肉汤。冬天喝这个暖和。”江秀秀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玄策。
他正闭着眼睛吃奶,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特别认真。“小家伙吃得好吗?”
“挺好的。奶够吃。”
“那就好。”江秀秀在床边坐下来,“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曲宁等玄策吃完了,把他竖起来抱着,轻轻拍着后背。
拍了十几下,他打了个嗝,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曲宁把他放进婴儿床里,盖上小被子,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白萝卜吸饱了汤汁,软软的,甜丝丝的。她喝了几口,觉得整个人都暖了,从胃里暖到手脚。
“好喝。”她说。
“好喝就多喝点。”江秀秀看着她喝,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明天给你做黄豆猪蹄汤。换个口味。”
“妈,您别天天光想着给我做吃的。您自己也吃点。”
“我吃了。我跟你大嫂一起吃的。”江秀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雪。
“雪下得不小。你哥今天去北边哨所了,不知道路上好不好走。”
“哥开车去的,没事。”
“嗯。”江秀秀把窗帘拉好,走回来,“你歇着。我去看看疏月。她今天还没吃加餐呢。”
“妈。”
“嗯?”
“您别太累了。一天到晚忙里忙外的,身体要紧。”
江秀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累。忙点好。忙点说明家里人多,人气旺。”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晚上给你做酒酿蛋花汤。你爱喝那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