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
黄岩的桃花开了,院子墙根那棵老桃树,一夜间爆了满枝的粉,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江秀秀一早起来看见那树花,心里先是一喜,又是一紧。
她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清那股没来由的不安是从哪儿来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厨房。
今天要给疏月炖个鸡汤,加红枣、枸杞、当归。
预产期就在这两天了,得补足了力气。
林疏月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最近睡不好,肚子太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
曲渊走了半个多月,消息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发,是前线推进到龙腾腹地之后,通讯跟不上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收到的,只有四个字:“一切顺利。”
她把这四个字看了无数遍,看到每个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
她慢慢坐起来,手撑着床沿,肚子沉甸甸地坠着。
孩子在里面动,踢得很轻,不像前几天那么闹了。
“你也要出来了,是不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幅画。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披了件外套,慢慢走出房间。
江秀秀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起来了?先去坐着,汤马上好。”
林疏月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曲宁抱着玄策坐在对面,玄策刚吃饱,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曲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他最近可爱看那盏灯了,一看能看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林疏月笑了。
“孩子都这样。觉得新鲜。”
曲宁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嫂,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就是醒得早。”
“哥有消息吗?”
“三天前有。说一切顺利。”林疏月顿了顿。
“后来就没有了。可能是在打仗,顾不上。”
曲宁没再问,低下头逗玄策。
玄策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哭,就是动了那么一下。
两个人都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同时笑了。
江秀秀端着汤出来,鸡汤炖了一早上,浓白的汤面上飘着红枣和枸杞,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来,疏月,趁热喝。”
林疏月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但她没吐出来,小口小口地抿着。
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碰就脱骨。
她喝了大半碗,吃了几块鸡肉,吃不下了。
江秀秀看了看碗里剩的汤,想说“再喝两口”,但看着她微微泛白的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中午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做个清蒸鲈鱼。你上次说想吃鱼。”
“好。”
林疏月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睡觉。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曲渊走的那天,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旧帆布袋。
他说“等我回来”,她说“好”。
她等了他半个多月了,再等几天,他就该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桃花,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三点,林疏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疼,是那种,从腰里开始,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脊柱,使劲拧。
她扶着沙发的扶手,弯着腰,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疏月?”江秀秀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她的样子,脸色变了。
“开始疼了?”
“嗯。”林疏月咬着牙。
“一阵一阵的。”
江秀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过十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别怕。先回屋躺着。我去叫赵医生。”
林疏月被扶回房间,在床上躺下来。
江秀秀帮她脱了鞋子,盖好被子,又去把产包从柜子里拿出来,干净的纱布、棉花、剪刀、消毒药水、小包被,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
家里人手忙脚乱把林疏月送到医疗站。
大家焦急的在手术室外面等待。
过了半个小时,赵医生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说疏月羊水破了,已经开始宫缩,但胎位不正,孩子下不来。
曲靖和江秀秀顿时心中一紧,脸上突变。
赵医生从产房出来,脸色凝重。
“胎位不正,臀位。孩子的脚先出来了,头卡住了。剖腹产的条件不够,我们缺麻醉药,缺手术器械,缺血浆,黄岩的条件,做不了这种手术。”
江秀秀站在走廊里,手里的产包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医生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江秀秀:“两个选择。保大人,或者保孩子。”江秀秀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碎裂。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产房里林疏月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压得很低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
“保大人。”江秀秀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保疏月。她还年轻,她还有一辈子。”
赵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产房。
江秀秀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在发抖。
她想起林疏月第一次来黄岩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怯意。
后来她嫁给了曲渊,成了这个家的一员。
她学做菜、学绣花、学烤面包,每一件事都认认真真。
她怀了孩子之后,脸上总是带着笑,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
她那么想当妈妈。
江秀秀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