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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宁是曲靖去叫的。

她抱着玄策,几乎是跑着来到医疗站,进门的时候脸色煞白。

“妈,大嫂怎么了?”江秀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胎位不正。赵医生在想办法。”江秀秀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护士探出头来。

“疏月姐姐说要见江阿姨。”

江秀秀站起来,走进去。

产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林疏月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江秀秀,嘴角动了一下。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我在。”江秀秀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妈,孩子……”林疏月的声音断断续续。

“孩子……能保住吗?”

江秀秀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林疏月看着她,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妈,我要这个孩子。”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

“保孩子。”

“疏月……”

“保孩子。”林疏月握紧了江秀秀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求您了,保孩子。”

江秀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那种只有在母亲身上才能看到的决绝。

她想起林疏月绣的那块桂花帕子,想起她说“我妈做的桂花糕最好吃”,想起她坐在窗前绣花的样子,低着头,嘴角翘着,一针一针,认认真真。

“好。”江秀秀说,声音在发抖。

“保孩子。”

林疏月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风里慢慢绽开的花。

她松开了江秀秀的手,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在跟她告别。

“宝宝。”她轻声说。

“你要……好好的。替妈妈……看看……这个世界。”

她的手从肚子上滑下来,垂在床边。

赵医生走过来,给她做了检查,抬起头看着江秀秀,摇了摇头。

江秀秀站在床边,握着林疏月的手,那手一点一点地变凉。

她想起林疏月第一次叫她“妈”的时候,声音很小,带着怯意,像是怕叫错了。

后来叫得多了,就顺口了。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妈,早上好”,晚上睡觉前最后一句话也是“妈,晚安”。

以后再也听不见了。

曲宁站在产房门口,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怀里的玄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曲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医疗站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

林疏月走的时候,天刚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淡金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产房,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江秀秀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被子拉到胸口,盖好。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疏月。”她轻声说,“你好好睡,孩子我来带,你放心。”

她站起来,转过身。

曲宁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玄策,脸上全是泪。

江秀秀走过去,把玄策接过来,抱在怀里。

玄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江秀秀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玄策的包被上。

“你舅妈走了。”她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玄策当然听不懂。

曲渊是第二天赶回来的。

车子直接开到了医疗站门口。

他从车上跳下来,军大衣上全是土,脸上也全是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跑进医疗站,在走廊里撞见了江秀秀。

江秀秀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一个用包被裹着的婴儿,很小,很轻,脸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妈。”他的声音在发抖,“疏月呢?”

江秀秀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曲渊从她眼睛里读懂了答案。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婴儿,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低着头,看着她。

她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像谁。

但她有一头黑黑的头发,软软的,贴在头皮上。

“这是你的女儿。”江秀秀的声音很哑。

“疏月之前给她起的名字,叫令仪,疏月说,希望她端庄得体,一生平安。”

曲渊抱着那个婴儿,他的女儿,林疏月用命换来的女儿。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的包被上。

包被是林疏月亲手缝的,淡蓝色的底,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那朵桂花绣得很仔细。

他仿佛闻到了林疏月手上的味道,皂角的味道,混着桂花香。

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包被上,把桂花洇湿了。

曲宁站在走廊尽头,抱着玄策,看着他。

她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

曲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曲渊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黑暗里低低地呜咽。

曲令仪是在谷雨那天出生的。

谷雨,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母亲离开了。

她没有吃到第一口奶,没有听到第一句摇篮曲,没有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睡过一个整觉。

但她有父亲。一个从来不善言辞、从来不会表达感情的父亲,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包被上。

她有奶奶,一个从今往后会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的奶奶。

曲渊抱着令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婴儿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父亲在哭,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

她只知道温暖和安全,只知道包被裹着她,有一双大手托着她,很稳,很安全。

江秀秀走过来。“把孩子给我。你进去看看疏月。”

曲渊没动。

“进去看看她。”江秀秀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她等了你很久。”

曲渊把孩子递给江秀秀,转身走进产房。

林疏月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的表情很安详。

她的头发被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散在枕头上。

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曲渊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凉的,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眉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心是凉的,但还有一点点温度。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她的手心里。

“疏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女儿很漂亮!像你,我给她取名叫令仪,你起的那个名字。”

他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但他感觉不到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