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瑾不信,但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起来。”
姬苏撑着地面站起身,跪得太久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帅案的边缘,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吴怀瑾放在案上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腾地浮起两抹滚烫的红晕,连耳尖都跟着烧得通红。
她慌忙低下头,眼睫抖得像受惊的蝶翼,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把素色袖口绞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褶皱,活脱脱一个终于隔着屏幕见到本命偶像的小粉丝,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姬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上摊开的粮草账本,看到那触目惊心的红圈,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突然发现了能给偶像送礼物的绝佳机会。
“殿下!您是不是缺粮草和灵石啊?”
姬苏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惊喜和急切,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帮上忙的地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她往前迈了一步,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更多白皙的脚踝,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戌影瞳孔骤缩,冰蓝色的眸子里警惕更甚。
这个女人居然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案上的账本,心思果然不简单。
吴怀瑾淡淡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账本合了起来。
“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
姬苏急得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狐狸。
“我爹现在掌管着兵部的粮草调拨呀!”
“他最疼我了,我写信给他,让他多给我们寒渊城拨一些粮草和灵石,他肯定会答应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脸上满是“我能帮到殿下了”的雀跃。
没有丝毫心机,仿佛这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吴怀瑾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寒渊城的粮草和灵石,本王自有办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先安顿下来。”
“若是真的想做事,明日去军需处找周铁,让他给你安排些活计。”
姬苏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赏赐。
“好!妾身明日一早就去!”
“妾身还会经商呢!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偷偷开了好几家胭脂铺和绸缎庄,赚了好多钱!”
“等我安顿好了,我把那些铺子都卖了,把钱都拿来给殿下买粮草!”
她说得兴高采烈,仿佛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献出来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
戌影跪在案侧,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从她踏进帅堂的那一刻起,戌影就不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是姬家的人。
不是因为她是皇后塞进来的钉子。
而是因为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戌影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会玷污这间帅堂。
但更让戌影不舒服的是,这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不是刻意忽略,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她。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主人身上。
那种专注,戌影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看主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戌影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崔姐姐。”
姬苏忽然转向她,弯月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羞涩。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戌影的袖口。
戌影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唰”地按在寒影刃的刀柄上。
冰蓝色的眸子里瞬间布满杀意,像一头被惊扰的猎犬。
“别碰我。”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姬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连忙收回手,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低下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高兴了,想跟姐姐说说话。”
戌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目光死死地锁在她身上,确认她没有任何恶意后,才微微别过头。
“我在京城时就听说了,玥璃姐姐从十岁就跟着殿下,替殿下挡过箭、受过伤、出生入死。”
“我听了,真的好羡慕。”
姬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她微微咬着下唇,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眼尾泛红,那粒朱砂泪痣在泪光的映衬下,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不是来跟姐姐争什么的。”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派来。”
“我只是……只是想在殿下身边,做一点有用的事。”
“姐姐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帮到殿下?”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戌影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更冷的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教不了。”
戌影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比方才软了一分。
“主人的事,自己做。”
“主人的心,自己争。”
“我帮不了你。”
姬苏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光还没散去,嘴角却翘了起来,笑得像一朵被阳光晒化的雪。
“嗯!我记住了!”
“谢谢玥璃姐姐!我一定会努力的!”
戌影别过头,不再看她,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吴怀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今日起,你住西厢房。”
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寒渊城不比京城。”
“这里没有暖阁,没有花圃,没有你那些放生的鸟兽。”
“这里只有风、雪、兽人,还有刀。”
“你能撑多久,是你的事。”
“本王不会因为你姑母是皇后,就对你格外照顾。”
“也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觉得你该躲在男人身后。”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乌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本王府里,不养闲人。”
“妾身记住了!妾身绝对不会做闲人的!”
姬苏用力点头,胸脯挺得高高的,像是在立下什么郑重的誓言。
她直起身,转向戌影,又弯了弯眼睛。
“玥璃姐姐,我住在西厢房,你住哪里?”
“我能去找你说话吗?”
戌影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随便。”
姬苏笑得眉眼弯弯,转身走向堂外。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吴怀瑾一眼。
她微微歪着头,长发滑落到胸前,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弯月似的眼睛和那粒鲜艳的朱砂泪痣。
眼神里带着一丝迷恋,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稀世珍宝。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身跨出门槛。
银狐裘披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朵被北风吹动的梅花,消失在了帅堂门口。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像雪后梅花一样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