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姬苏果然准时出现在军需处门口。
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银狐裘披风收在了箱底，只披了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领口磨得起了球。
发间那支温润的白玉簪早已不见，只插了根普通的桃木簪，还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脸颊边，被北风吹得微微乱了。
整个人褪去了半分贵气，像个跟着丈夫来边关讨生活的寻常家眷，怯生生地站在寒风里，双手拢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
周铁拄着长矛站在门口，独臂抱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戒备。
“你当真要来？”
“当、当真。”
姬苏像是被他看得有些慌，连忙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周、周将军，这是小女子昨夜……胡乱写的一点东西，您看看……要是不合用，小女子再改。”
周铁接过册子，粗粝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一页，眉头“唰”地就拧了起来。
册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只是偶尔有几个字被墨团涂掉，显然是写错了又改的。
从粮草入库的双人核对流程，到军械保养的周期细则，从药材的分类防潮存放，到马匹的草料配比，竟都写得明明白白。
翻到最后一页时，周铁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一页单独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风雪损耗惯例报三成，实则沿途耗损不足一成，余者多入私囊。”
字迹比前面的更轻，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写上去的，笔尖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页。
贪腐在边军是公开的秘密，姜崇烈自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正让他手指发抖的，是有人敢把它写出来。
姜崇烈时期的寒渊城，本质上是一个靠个人武力和绝对权威维系的结构。
他暴躁、多疑、杀人如麻，但同时也默许手下人“喝点汤”，只要你把仗打好，私底下倒卖几车粮草，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这是一种用默许贪腐换取忠诚的统治术。
但这条潜规则有一个铁律：可以做，不能说。 说破了，就等于逼他杀人。
因此，这么多年，从军需官到守将，从账房到押运校尉，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每个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他抬起头，眼里的戒备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审视。
粗粝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划破纸页的字，指尖竟微微发抖。
“你在京城学过这个？”
“没、没有正经学过。”
姬苏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女子在姬家，嫡母只教女红诗书，不许小女子碰商贾之事。是小女子偷偷趴在账房窗外，跟着老先生学了些管账的法子。后来瞒着嫡母开了两家小铺子，没人帮小女子打理，小女子就自己瞎琢磨，慢慢摸出点门道……写得不好，让将军见笑了。”
周铁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册子合上，塞回她手里。
“周烈在里面。末将只管守城，不懂这些弯弯绕。”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
“北门风大，没事少往这边跑。冻坏了，殿下怪罪下来，末将担不起。”
姬苏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对着周铁魁梧的背影，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声音软软的：
“多谢周将军关心，小女子记住了。”
周铁没回头，独臂扛着长矛，大步流星地走远了，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姬苏抱着册子，转身往军需处里面走。
军需处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周烈坐在最里面的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姬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不敢出声打扰，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案边，垂着手等着。
过了足足有一刻钟，周烈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起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
“小女子姬苏，奉殿下之命，来军需处帮忙打下手。”
姬苏连忙微微欠身，又把那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指尖依旧有点抖。
“这是小女子昨夜写的一点笨办法，您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要是没用，您就扔了，小女子不介意的。”
周烈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紧锁的眉头竟一点点舒展开来。
当看到中转粮仓的建议时，他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姬苏。
“集中存放再分发的法子，我不是没想过。但北境风雪太大，地面粮仓根本存不住粮，建在风口上，一夜就能冻透一半。而且目标太大，容易被兽人斥候盯上。”
“小女子知道。”
姬苏连忙点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册子上的一处，那里画着一个简陋的地形图。
“小女子来的路上，听士兵们闲聊，说镇北关和锁北关之间，有一处姜将军当年废弃的冰髓矿道。那矿道在山腹里，四面都是石壁，避风得很，而且矿道深处还有地热余温，冬天也不会结冰。入口只有一个，只要派十几个士兵守着，兽人根本进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一点，带着几分不确定：
“小女子想着，把矿道稍微清理一下，改成中转粮仓。每次只运三天的量到各个城关，剩下的都存在矿道里。这样就算路上遇到风雪丢了粮，也不会影响大局，而且……而且调粮的速度也能快一倍。”
周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挂着的北境舆图前，手指沿着镇北关和锁北关之间的山脉划了一圈。
他确实知道那条废弃矿道，但从来没想过能用来存粮。
在他的固有印象里，粮仓就该建在地面上，方便运输。
可姬苏的话，一下子点醒了他。
矿道不仅防冻防偷袭，还能利用现成的通道，不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新建粮仓。
眼下寒渊城缺人缺钱，这简直是最完美的方案。
周烈转过身，看着姬苏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这个法子，可行。”
“真、真的吗？”
姬苏一下子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