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你的剑,太弱了”,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洪荒杀伐第一圣人的脸上。
碧游宫主殿之内,那原本因为圣人坐镇而自成一方宇宙,法则稳固如神铁的空间,在这一刻,竟出现了诡异的扭曲和凝滞。
通天教主周身那环绕不休,生灭不止的亿万剑意,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了尖锐至极的悲鸣。
那是源于大道根本的愤怒与不甘。
圣人不可辱。
圣人之道,更不可辱!
一股足以让三界倾覆,让日月无光,让万仙寂灭的恐怖杀机,不受控制地从通天教主那看似古拙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那杀机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恐怖,以至于仅仅是逸散出的一丝,就让侍立一旁的无当圣母如坠九幽冰窟,元神都几乎要被冻结,道躯当场就要崩裂。
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比之前林峰羞辱她时,还要浓郁百倍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师尊,是真的动了杀心!
然而,就在这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机即将席卷整个大殿的刹那。
通天教主那双因为愤怒而收缩成针尖的圣人眼眸,与林峰那双平淡如水的眸子,对上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交锋。
没有法则层面的碰撞。
通天教主只是又一次看到了那片“无”。
那片比混沌更原始,比虚无更终极的绝对“无”。
在这片“无”面前,他那引以为傲,足以让天道都为之颤栗的诛仙剑意,那股足以毁灭大千世界的滔天杀机,显得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可笑。
就如同一个刚刚学会挥舞木棍的孩童,在一个手握星河生灭权柄的神明面前,炫耀着自己的力量。
轰!
那股刚刚升腾而起的恐怖杀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来得快,去得更快。
前一秒还是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后一秒便已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通天教主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他额角渗出的一滴,足以压塌一座神山的圣人冷汗,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强行压下了那份源自圣人本能的怒火,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他败了。
在真正的交手之前,仅凭一个眼神,就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道”上,败得一塌糊涂。
良久。
通天教主那张古拙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震惊,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狂热与精光。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死死地盯着林峰,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何解?”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身为圣人的全部力气。
一旁的无当圣母彻底傻了。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师尊降下雷霆之怒,将这狂徒镇压,或是两人大道争锋,打得天崩地裂。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刚刚还在指着师尊的鼻子,说他的剑道是“死路”,说他的剑“太弱了”的男人,不仅安然无恙。
自己的师尊,这位洪荒之中最高傲,最护短的圣人,在被人如此羞辱之后,竟然……在请教?
林峰看着通天教主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对牛弹琴,终究是有些累了。
不过看在他是云霄她们名义上的师尊,又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提点一下,倒也无妨。
林峰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没有丝毫法力波动,也没有任何道韵流转,就那么随意地,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划过。
刹那间。
一道剑痕。
一道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道”构成的剑痕,就那么突兀地,烙印在了碧游宫的虚空之中。
那剑痕很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可它一出现,整个碧游宫,乃至整个金鳌岛,所有与“剑”相关的法则、概念、道韵,在这一刻,尽数臣服,尽数寂灭!
通天教主那刚刚平复下去的道场,再次轰然一震,那亿万嘶鸣的剑意,在看到这道剑痕的瞬间,便如同见到了创世的君王,瞬间变得无比温顺,甚至连最基本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像是一群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瑟瑟发抖。
通天教主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
他的全部心神,他那身为圣人的所有意志,都已经被那道看似平平无奇的剑痕,彻底吸了进去。
那道剑痕之中,没有锋芒,没有杀意。
有的,只是生与灭的轮回,始与终的循环。
他看到了一方宇宙在那剑痕中诞生,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奇点,演化出星河万象,众生万灵。
他又看到那方繁荣到极致的宇宙,在剑痕的末端,悄然走向衰亡,万物凋零,法则破碎,最终重新归于一片绝对的虚无。
一股创造与毁灭并存,包容了万物,又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至高剑意,从那道剑痕之中,缓缓流淌而出。
那不是截取一线生机的“截”。
也不是阐述天理的“阐”。
更不是清静无为的“道”。
那是……本源!
是超越了一切,又包含了一切的,剑之本源!
“砰!”
一声巨响。
高坐云床之上,万劫不磨,与天道同寿的上清圣人,通天教主,再也无法安坐!
他猛地从那象征着圣人果位的云床之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将身下的云床都震出了一道裂纹!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于虚空中缓缓消散的剑痕,那双圣人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如同凡人一般的,混杂着狂喜、迷茫、震撼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仿佛一个被困在井底亿万年的青蛙,第一次看到了井外那浩瀚无垠的真正天空!
他身为剑道圣人,毕生追求剑之极致,自以为早已站在了此道的巅峰,俯瞰整个洪荒。
可直到今天,直到看见了这道剑痕,他才骇然发现。
自己……原来连剑道的门,都还没摸到!
自己引以为傲的诛仙剑道,在这本源剑道面前,渺小得就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这不是洪荒的道!”
通天教主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变得干涩而又尖锐,再无半分圣人威严。
他那双蕴含着宇宙生灭的眸子,猛地转向林峰,那眼神,不再有任何试探与高傲,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敬畏。
“你……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
但这一次,其中蕴含的意义,却已截然不同。
林峰没有回答。
只是端起云霄刚刚为他重新续上的香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位道心失守,状若疯魔的圣人,只是一团无趣的空气。
而林峰的这份无视,在通天教主看来,却成了理所当然的淡漠。
是了。
这等存在,又岂是自己有资格去探究其根脚的?
通天教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勉强平复下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圣心。
下一秒。
在无当圣母那已经彻底呆滞,仿佛灵魂都已出窍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洪荒之中最高傲,最重颜面的圣人,缓缓走下了云床。
他身上那属于圣人的,与天道合一的无上威严,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寻得了真理,看到了大道的求道者,最谦卑,也最狂热的姿态。
通天教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随即,对着那个依旧在大马金刀坐着喝茶的年轻男人,竟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平辈论交的道礼。
这一幕,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整个洪荒三界,都彻底疯狂。
“道友一言,胜过贫道万年苦修!”
通天教主的声音,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还请道友不吝赐教!”
这一幕,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无当圣母那早已脆弱不堪的世界观。
她看着对林峰躬身行礼的师尊,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云霄三姐妹。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无法思考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