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陆昭背着书包往家走。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人了。
那个叫卿昀奕的。
那个说“明天见”，然后就再也不见的人。
她收回视线。
继续走。
……
回到家，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林叙还没回来，他有集训。
陆妈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还行。”
“饭还有一会儿，你先写作业。”
陆昭点头。
她拎起书包，走进房间。
坐下。
拿出作业本。
然后她愣住了。
下周一，期中考试。
今天是周五。
只剩一个周末了。
她看着那堆卷子。
数学，语文，英语，地理，历史，政治，生物。
七门。
两天。
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晚饭的时候，陆昭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半天没吃几口。
陆妈看了她一眼。
“小昭，怎么了？”
“没什么。”
“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
陆妈放下筷子。
看着她。
“是不是下周考试的事？”
陆昭愣了一下。
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陆妈笑了一下。
“你每年都这样，一考试就蔫。”
陆昭没说话。
林爸在旁边接话。
“没事，考什么样都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昭看着他。
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
“爸，”她说，“你当年考试紧张吗？”
林爸想了想。
“紧张啊，谁不紧张。”
“那你考得好吗？”
林爸又想了想。
“还行吧。”
“还行是多少？”
林爸没答。
陆妈在旁边笑了。
“你爸当年高考，数学考了六十二。”
陆昭愣了一下。
看着林爸。
林爸低头扒饭。
“六十二？”她问。
林爸没抬头。
“满分一百？”
“嗯。”
陆昭沉默了。
她看着林爸。
他还在埋头吃饭，耳朵尖有点红。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爸，数学六十二。
她，数学六十七。
好像也没差多少。
“爸，”她问，“那你后来怎么学的？”
林爸抬起头。
看着她。
“后来啊……”
他想了想。
“后来就认命了。”
陆昭愣了一下。
“认命？”
“嗯，”陆爸夹了一筷子菜，“知道自己数学不行，就不跟数学死磕了。把能拿的分拿了，剩下的，随它去。”
陆昭看着他。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没说话。
陆妈在旁边开口。
“你爸说得对，不是所有科目都得拿满分。把自己擅长的发挥好，不擅长的别拖后腿就行。”
陆昭低头。
看着碗里的饭。
擅长的。
她英语还行。
语文还行。
历史也还行。
就数学……
不擅长。
特别不擅长。
她忽然想起那天刘老师说的话。
“你们班这个水平，想赶上五班，难。”
她知道自己赶不上那个人。
年级第一。
一个人撑起一个班。
但她是不是可以——
不跟他比？
跟自己比？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嚼着。
想着。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
……
坐在书桌前。
看着那堆卷子。
七门。
两天。
她深吸一口气。
拿起笔。
开始列计划。
第一步，先把所有科目的复习资料整理出来。
她打开书包，把所有的卷子、练习册、课本都拿出来。
堆在桌上。
一本一本分类。
数学一堆，语文一堆，英语一堆，地理一堆，历史一堆，政治一堆，生物一堆。
七堆。
看着那七堆，她又有点喘不上气。
但她没停。
第二步，看每科有多少需要复习的内容。
她拿起数学那堆。
卷子十二张，练习册三个单元，课本五章。
她拿笔记下来。
数学：卷子十二张，练习册三单元，课本五章。
语文：古诗文背诵五篇，文言文两篇，作文素材若干。
英语：单词表三个单元，语法点四个，作文模板两套。
地理：地图三张，知识点四章，错题本一本。
历史：时间轴一条，事件表二页，人物三个。
政治：概念八个，问答四类。
生物：图五张，定义十二个，实验两个。
她看着这份清单。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很多。
真的很多。
但她知道，如果不列出来，她会觉得更多。
列出来了，至少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
第三步，按紧急和重要排序。
明天考什么？
周一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和地理。
周二上午英语和历史，下午政治和生物。
那明天就要复习语文、数学、地理。
后天复习英语、历史、政治、生物。
她拿起红笔。
在清单上画圈。
语文：古诗文背诵，文言文，作文素材若干。
数学：卷子，练习册三单元，课本五章。
地理：地图三张，知识点四章，错题本一本。
画完，她看着那几个圈。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知道从哪开始了。
第四步，定时间。
她看了看表。
现在七点半。
到十一点半，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复习三门。
每门一个多小时。
她拿起数学卷子。
从第一张开始。
八点。
林叙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到陆昭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他看见她坐在书桌前，对着卷子，写写画画。
他没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走过来。
轻轻推开门。
把水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
看见那杯水。
温的。
又看见他。
他站在旁边。
“几点了？”她问。
“八点。”
她愣了一下。
已经过了半小时？
她低头看卷子。
才做了两道题。
她皱起眉。
“太慢了。”
林叙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低头做题。
他站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第三题做错了。”
她抬头。
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卷子。
“这步，代错了。”
她低头看。
果然。
她把一个数代错了。
她划掉，重写。
他站在旁边。
看着她写。
写完，她抬头。
“还有吗？”
他想了想。
“没了。”
她继续往下做。
他转身。
走出去。
门没关。
九点。
陆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放在桌上。
“歇会儿，吃点水果。”
陆昭抬头。
看着那盘水果。
苹果，橙子，还有几颗草莓。
“谢谢妈。”
陆妈在她床边坐下。
看着她。
“累不累？”
“还行。”
“还行是累还是不累？”
陆昭想了想。
“有点累。”
陆妈点点头。
“累就歇会儿。脑子转不动的时候，硬学也没用。”
陆昭看着那盘水果。
拿起一颗草莓。
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
看着陆妈。
“妈，你以前考试怎么复习的？”
陆妈想了想。
“我啊，我记性不好，就反复看。一遍记不住看两遍，两遍记不住看三遍。”
“有用吗？”
“有用。看多了就记住了。”
陆昭点点头。
又拿起一颗草莓。
陆妈看着她。
“小昭。”
“嗯。”
“别跟别人比。”
陆昭愣了一下。
看着她。
陆妈继续说。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五班那个人是五班那个人，你是你。你跟谁比都比不完，比来比去只有自己累。”
陆昭没说话。
“你就跟自己比，”陆妈说，“今天比昨天多会一道题，就是进步。”
陆昭低头。
看着那盘水果。
“妈。”
“嗯。”
“我数学六十七，能考到八十吗？”
陆妈看着她。
三秒。
“能。”
“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陆妈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知道你什么样。”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妈，你这话好土。”
陆妈也笑了。
“土就土，有用就行。”
她站起来。
拍拍陆昭的肩。
“继续学吧。十点半之前睡觉。”
陆昭点头。
陆妈走出去。
陆昭看着那盘水果。
又拿起一颗草莓。
吃了。
然后继续做题。
十点。
林叙又进来了。
这次他端着一杯热牛奶。
放在她桌上。
“喝了。”
她抬头看他。
“牛奶？”
“嗯。”
“为什么喝牛奶？”
他想了想。
“助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管这么多了？”
他没答。
只是看着她。
她端起牛奶。
喝了一口。
热的。
正好。
她喝了一半。
放下。
继续做题。
他站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那个方法，可以改改。”
她抬头。
“什么方法？”
他指了指她的草稿纸。
“你每道题都从头做到尾，太慢了。”
她看着他。
“那应该怎么做？”
他想了想。
“先扫一遍，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做完会的，再回来想不会的。”
她愣了一下。
“这样行吗？”
“行。”
“为什么？”
“因为考试时间有限。你把时间花在不会的题上，会的可能来不及做。”
她听着。
点点头。
“还有呢？”
他想了想。
“错题本，不是记完就完了。要定期回头看。”
她看着他。
“怎么看？”
“遮住答案，重做一遍。做对了，划掉。做错了，标红，下次再看。”
她愣住。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她只是记下来，然后就再也不看了。
“这样有用吗？”她问。
“有用。”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
三秒。
“因为我就是这样学的。”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里。
表情很平。
但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他也是这样学的。
一道一道题做。
一遍一遍看。
错，改，再看。
她低下头。
看着那杯牛奶。
“林叙。”
“嗯。”
“谢谢。”
他没说话。
只是在她头顶按了按。
那撮呆毛被按下去了。
然后他转身。
走出去。
……
十一点。
陆昭把数学卷子做完。
十二张，做了八张。
剩下四张明天做。
她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
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
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复习。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书桌前。
把那盘水果吃完。
把牛奶喝完。
收拾桌子。
明天还有一天。
语文，地理，还有剩下的数学。
她躺到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题。
辅助线，公式，定理。
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
对自己说。
不想了。
睡觉。
……
周六早上七点。
陆昭醒了。
她坐起来。
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下床。
洗漱。
吃早饭。
回到房间。
坐下。
拿出语文书。
开始背古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背了三遍。
记住了一半。
再背一遍。
记住了一大半。
再背一遍。
记住了。
她划掉一首。
背下一首。
九点。
林叙端着一杯水进来。
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
他看着她。
“地理呢？”
“下午。”
“数学呢？”
“明天。”
他点点头。
然后他走出去。
她低头。
继续背。
十二点。
午饭。
陆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吃了两碗饭。
陆妈看着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嚼着排骨。
“下午还要复习。”
陆妈笑了一下。
“那也得细嚼慢咽。”
她点点头。
放慢速度。
吃完，她帮着收碗。
陆妈说。
“去歇会儿，一点再开始。”
她点头。
走到客厅。
在沙发上躺下。
林叙坐在旁边，看书。
她看着天花板。
“林叙。”
“嗯。”
“你以前考试前，紧张吗？”
他翻了一页书。
“紧张。”
“真的？”
“嗯。”
“那你怎么缓解？”
他想了想。
“做题。”
她愣了一下。
“做题？”
“嗯。做着做着就不紧张了。”
她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笑了。
“你真是个怪人。”
他没说话。
继续看书。
她躺在那里。
看着天花板。
忽然觉得。
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
下午一点。
她回到房间。
拿出地理书。
三张地图。
中国地形图，世界气候图，中国行政区划图。
她看着那些图。
山脉，河流，城市，边界。
她想起以前老师说过的方法。
画图。
自己画一遍，比看十遍都管用。
她拿出纸。
开始画。
先画中国轮廓。
公鸡的形状。
头，脖子，身体，尾巴，脚。
画完。
开始填山脉。
天山，昆仑山，喜马拉雅山，秦岭，太行山。
她一边填，一边记。
填完山脉，填河流。
长江，黄河，珠江，黑龙江。
填完河流，填城市。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西安。
填完城市，填省界。
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
她一个一个填。
填完一张，对着书检查。
错了三个地方。
她用红笔改过来。
再看一遍。
记住了。
她开始画第二张。
世界气候图。
赤道，回归线，极圈。
热带雨林气候，热带草原气候，热带沙漠气候，亚热带季风气候，温带海洋性气候……
她一边画，一边记。
画完，检查。
错了两个。
改过来。
再看一遍。
记住了。
画第三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顺手了。
中国行政区划图。
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简称，省会。
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地理她不是一直都不错吗？
为什么会考七十二？
她想了想。
因为没复习。
上课听了，下课就忘。
考前不看，考时就蒙。
所以这次，她要看。
看到记住为止。
画完第三张，她对着书检查。
全对。
她愣了一下。
全对？
再看一遍。
还是全对。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复习了，真的有用。
原来自己画一遍，真的比看十遍都管用。
她看着那三张自己画的图。
有点丑。
线条歪歪扭扭的，字也写得不好看。
但她认出来了。
那是中国。
那是世界。
那是她一点点画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
地理好像也没那么难。
晚上七点。
陆妈敲门。
“小昭，出来吃饭。”
她放下笔。
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林爸正在盛饭。
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眼睛这么红？”
她揉了揉眼。
“画图画久了。”
林爸看着她。
三秒。
“休息会儿，吃完饭别学了。”
她点头。
坐下。
吃饭。
吃完，她帮着收碗。
陆妈说。
“今晚别学了，看看电视，早点睡。”
她点头。
但她知道，她还是会学一会儿。
因为明天还有数学。
晚上八点。
她坐在书桌前。
拿出剩下的四张数学卷子。
她想起林叙说的方法。
先扫一遍，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
她开始扫。
第一张。
第一题，会。
第二题，会。
第三题，不太确定。
先跳过。
第四题，会。
第五题，不会。
跳过。
扫完一张，她把会的做了。
然后回头看不会的。
第三题。
她盯着那道题。
想了一会儿。
画了三条辅助线。
还是没想出来。
她放下笔。
深呼吸。
然后拿起答案。
看第一步。
哦，原来是这样。
她懂了。
她合上答案。
自己重做一遍。
做出来了。
她划掉。
第五题。
再看答案。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懂了。
合上答案。
自己重做。
做出来了。
划掉。
一张卷子做完。
她发现，那些不会的题，看完答案再做，好像也没那么难。
关键是，要真的做一遍。
不是只看。
她继续做第二张。
十点。
林叙端着牛奶进来。
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
“几点了？”
“十点。”
她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低头看卷子。
四张，做了三张。
还剩一张。
她拿起牛奶。
喝了一口。
热的。
她喝完。
继续做最后一张。
他站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去。
十一点。
她做完了。
四张卷子，全部做完。
会的自己做，不会的看答案再做。
做完，她对着答案检查。
错了五道。
她用红笔改过来。
再看一遍。
记住了。
她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
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对面楼已经没什么灯了。
很黑。
只有路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书桌前。
收拾东西。
明天还有英语，历史，政治，生物。
她躺到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题。
但她没再想了。
太累了。
她睡着了。
周日早上八点。
她醒了。
洗漱，吃早饭。
回到房间。
拿出英语书。
单词表三个单元。
她开始背。
不是死记硬背。
是边读边写。
一个单词，读三遍，写三遍。
读着读着，就记住了。
写着写着，就熟了。
三个单元，背了一个上午。
背完，她试着默写。
全对。
她笑了。
下午。
历史。
时间轴。
她从夏商周开始，一个一个朝代往下捋。
捋完，画成图。
贴在墙上。
政治。
八个概念。
她用自己的话解释一遍。
解释不出来的，说明没懂。
再看书。
再看，再解释。
直到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生物。
五张图。
她画了一遍。
和地理一样。
画着画着就记住了。
晚上。
所有科目都过了一遍。
她坐在书桌前。
看着那些复习过的资料。
厚厚一摞。
两天，她做完了。
她忽然有点不敢相信。
自己居然真的做完了。
林叙端着牛奶进来。
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
“复习完了？”
她点头。
他看着她。
三秒。
“明天考试。”
“嗯。”
“早点睡。”
她点头。
他转身。
要走。
“林叙。”
他停住。
“怎么了？”
她看着他。
“如果我没考好呢？”
他没回头。
背对着她。
“那就下次。”
她愣了一下。
“下次？”
“嗯。又不是只有一次。”
她没说话。
他走出去。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里。
看着那杯牛奶。
温的。
她端起来。
喝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
是啊。
又不是只有一次。
这次不行，下次再考。
下次不行，下下次。
总有一天，能考好。
她把牛奶喝完。
躺到床上。
闭上眼。
明天考试。
但她好像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