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一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陆昭放下笔。
看着面前那张语文卷子。
作文写了八百字，古诗文填空全填上了，阅读理解该答的都答了。
至于对不对——
不知道。
但她把能写的都写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
她坐着，看着前面的人一张一张往后传。
卷子从她手里递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不管考得怎么样。
第一门，结束了。
……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
操场上到处是刚考完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答案。
“哎，你第三题选的什么？”
“b啊，肯定是b。”
“我选的c……”
“那你错了。”
陆昭从他们旁边走过。
没加入。
她不想对答案。
对了也没用。
写都写完了。
她往校门口走。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她下意识停了一下。
没人。
她继续走。
回到家，陆妈正在厨房忙活。
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陆昭换了鞋，走过去。
“不知道。”
陆妈看着她。
三秒。
“不知道就不想，先吃饭。”
她把一盘菜端上桌。
“你哥中午不回来，他有集训。就咱俩。”
陆昭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妈。”
“嗯。”
“下午考数学。”
陆妈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夹菜。
“考就考呗，又不是没考过。”
陆昭愣了一下。
看着她。
“你这话说的……”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妈，你说我能考多少？”
陆妈想了想。
“不知道。”
“……”
“但你认真复习了，肯定比以前强。”
陆昭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认真复习了？”
陆妈笑了一下。
“你哥说的。”
陆昭愣了一下。
“他说的？”
“嗯。说你周末两天，除了吃饭睡觉，一直在做题。”
陆昭没说话。
低头扒饭。
但嘴角动了一下。
……
下午两点，数学考场。
陆昭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
大题三道。
几何，函数，应用题。
和平时练的题型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
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会的先做。
第一题，会。
第二题，会。
第三题，有点不确定。
她跳过去。
第四题，会。
第五题，不会。
跳。
一路跳下来，会的做完了，不会的空着。
然后她回头看那些跳过的。
第三题。
她盯着那道题。
想了一会儿。
想起周末做过的类似题型。
辅助线画在哪里来着？
她画了一条。
不行。
又画一条。
还是不行。
她放下笔。
深呼吸。
再想。
那道题的思路，好像在哪见过。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张卷子。
对，就是那张。
她睁开眼。
重新画辅助线。
这一次，对了。
她往下做。
做出来了。
第五题。
她又卡住了。
这道题，周末没见过。
她试着用已知条件推。
推了三步，推不动了。
她跳过去。
先做后面的。
填空题，会的先做。
不会的跳过。
大题，第一道几何，她做过类似的。
一步一步写下来。
写到一半，卡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
换了个思路。
继续写。
写完了。
她看着那道题。
不知道对不对。
但她写满了。
第二道大题，函数。
她最怕的函数。
但周末她画了好多图。
一次函数，二次函数，反比例函数。
画着画着，好像就懂了。
她开始写。
写得很慢。
但一步一步，都写下来了。
第三道大题，应用题。
读了三遍题才读懂。
然后列方程。
解方程。
得出答案。
她看着那个数字。
不知道对不对。
但她算出来了。
回头，看那道跳过的第五题。
还是不会。
她盯着那道题。
还剩十分钟。
她试着蒙了一个选项。
涂上。
铃声响了。
卷子被收走。
她坐在座位上。
看着空空的桌面。
考完了。
数学，考完了。
走出考场，她站在走廊里。
旁边有人在哭。
“最后一道大题我完全没看懂——”
“我第三道选择题选错了——”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不及格——”
她听着那些声音。
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慌。
不是因为她考得好。
是因为她把自己会的都写了。
不会的，也尽力想了。
写满了一张卷子。
这就够了。
……
她往校门口走。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林叙。
他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她愣了一下。
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他没答。
只是把一杯奶茶递给她。
她接过来。
看了一眼。
百香果双响炮。
她抬头看他。
“你不是有集训吗？”
“结束了。”
“这么早？”
他看着她。
三秒。
“考完了？”
她点头。
“数学？”
她点头。
他看着她。
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百香果的籽在嘴里炸开。
酸的，甜的。
她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他。
“不知道能考多少。”
他点头。
“但我会的都写了。”
他点头。
“不会的也蒙了。”
他点头。
她看着他。
三秒。
“你就不能多说点？”
他想了想。
“那就等成绩。”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种人最精了，话真少。”
他没说话。
转身往前走。
她跟上去。
走在他旁边。
喝一口奶茶。
走几步。
再喝一口。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林叙。”
“嗯。”
“你考试的时候，会紧张吗？”
他想了想。
“会。”
“真的？”
“嗯。”
“那你怎么缓解？”
他看着前面。
“做题。”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每次都说这个。”
他没说话。
她继续喝奶茶。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我最后一道大题，不知道对不对。”
他听着。
“但我把步骤都写满了。”
他点点头。
“那就行。”
她看着他。
“什么叫那就行？”
他想了想。
“写满了，就有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他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去。
喝一口奶茶。
……
晚上。
一家人吃饭。
陆妈问。
“考得怎么样？”
陆昭想了想。
“语文还行，数学不知道。”
陆妈点头。
“英语呢？”
“明天考。”
林爸在旁边插话。
“没事，考完就过去了，别想太多。”
陆昭看着他。
“爸，你当年考完试也这样吗？”
林爸愣了一下。
“哪样？”
“不想太多。”
林爸想了想。
“不想太多不行啊，还得对答案。”
陆昭：“……”
陆妈在旁边笑了。
“你爸当年考完，对答案对到半夜。”
陆昭看着林爸。
“那你对完哭了吗？”
陆爸咳嗽一声。
“吃饭吃饭，菜凉了。”
陆昭笑了。
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嘴里。
……
晚上九点。
陆昭坐在书桌前。
明天考英语、历史、政治、生物。
她拿出复习资料。
开始看。
不是那种拼命看的看。
是那种——慢慢看。
翻一遍，过一遍。
记住多少算多少。
林叙端着一杯水进来。
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他没答。
只是看着她。
她端起水杯。
喝了一口。
温的。
她放下。
继续看书。
他站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英语作文，注意时态。”
她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什么？”
“时态错了扣分多。”
她点点头。
“还有呢？”
他想了想。
“历史，时间轴记清楚。”
她点头。
“政治，用自己话说。”
她点头。
“生物，图要标对。”
她点头。
他看着她的笔。
“记下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
英语——时态。
历史——时间轴。
政治——自己话。
生物——图标对。
写完，她抬头看他。
“还有吗？”
他想了想。
“没了。”
她笑了。
“你像个老师。”
他没说话。
只是在她头顶按了按。
那撮呆毛被按下去了。
然后他走出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
又低头看那张草稿纸。
英语——时态。
历史——时间轴。
政治——自己话。
生物——图标对。
她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觉得。
明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
周二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生物考完。
陆昭走出考场。
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
她看着那些光。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考完了。
全都考完了。
她站在原地。
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
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那种笑。
她往校门口走。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站住。
等了一会儿。
没人。
她笑了一下。
自己等什么呢？
他今天有集训。
她转身。
自己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林叙。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那杯奶茶。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看着他。
三秒。
“你不是有集训吗？”
他没答。
只是把奶茶递过来。
她接住。
百香果双响炮。
她喝了一口。
酸的，甜的。
她咽下去。
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考完？”
他看着前面。
“每周二都是这个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记这个干嘛？”
他没答。
转身往前走。
她跟上去。
走在他旁边。
喝一口奶茶。
走几步。
再喝一口。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林叙。”
“嗯。”
“考完了。”
他点头。
“全都考完了。”
他点头。
她看着他。
三秒。
“谢谢。”
他没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笑了。
跟上去。
踩着他的影子。
走一步，踩一下。
走一步，踩一下。
他没回头。
但他的影子偏了一点。
她踩上去。
笑了。
……
晚上。
一家人吃饭。
陆妈问。
“考完了？”
陆昭点头。
“感觉怎么样？”
陆昭想了想。
“还行。”
陆妈笑了。
“还行就行。”
林爸在旁边接话。
“考完就好好歇几天，别想成绩的事。”
陆昭看着他。
“爸，你当年考完试歇了吗？”
林爸想了想。
“歇了。”
“歇了几天？”
“半天。”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担心成绩。”
陆昭笑了。
陆妈也笑了。
林爸低头吃饭。
“笑什么？你们不也一样。”
陆昭看着他。
“爸。”
“嗯。”
“我要是考不好，你会失望吗？”
林爸放下筷子。
看着她。
三秒。
“不会。”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她没说话。
林爸继续说。
“考好了，是你厉害。考不好，也没事。下次再考。”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低下头。
扒饭。
“吃饭。”她说。
林爸笑了一下。
端起碗。
继续吃。
……
晚上九点。
陆昭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考完了。
全都考完了。
她忽然有点不习惯。
不用复习了。
不用做题了。
不用背单词了。
那该干嘛？
她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明天再说吧。
今天先睡觉。
她闭上眼。
那撮呆毛翘着。
随着呼吸一抖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