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二人分担,沈昭终于腾出手查蛊虫一事。
他不知柳瓒到底有何倚仗,但必须赶在柳瓒之前将柳家罪行公之于众,断了柳瓒彻底翻身的可能。
狱卒应沈昭吩咐,将牢门紧闭、牢窗封死,掐灭最后一丝天光,绝对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拉长。铁链轻响声,衣料摩挲声,呼吸声,孩童的抽泣呻吟,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崩溃。
再加上饥饿,每个人仅分得一块糙饼和几口冷水,对于这群金尊玉贵的人来讲简直度日如年。
沈昭故意模糊时间,有时一日只放一次饭,有时一日放两次,有时两日见不到一口水。
牢里一片漆黑,没有时辰,换班无定数,短短七日这群人就瘦得脱了形,眼窝凹陷。
尤其年迈或年幼者,仅剩一口气喘。
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哀求,但沈昭并没有出现。
第二日……第三日……再后来饥饿掏空他们身体,人人开始胡言乱语,互相猜忌与埋怨。
就在这时,距柳家人被关进牢里不过才十日,沈昭打开了牢门。
一丝天光随之漏下,长久困于黑暗中的人被白光刺得下意识偏头闭目。
直到彻底适应才缓缓睁开眼,看向白光来处逐渐清晰的身影。
男子长得极美,肤色冷白,皮相秾艳,唇形饱满,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似笑非笑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气与狠戾,宛若一条窥伺的毒蛇。
沈昭微微垂眸,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恨意和恐惧的脸,轻声道:“诸位,已经一个月了。”
随后他一声令下,一队侍卫鱼贯而入,抬着食案、捧来美酒,身后还跟着几名须发花白的医者。
美食的香气瞬间盖过地牢的阴暗潮湿,不过寻常酒楼吃食,若放在从前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但连日的饥饿已经彻底击垮他们的理智。
“说!我说!”
大牢中男男女女的声音争先恐后响起。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儿子!”
一人开口,余人再难支撑,哭嚎着扑到牢房前吐露实情。
沈昭很清楚,柳瓒不可能将私底下的谋划告知所有柳家人,他并不关心柳家内部宅院里谁贿赂了谁,谁又抢了谁家田铺。
他只问:“柳家到底有几只血狂蛊。”
果不其然,大多柳家人皆目露茫然,目光齐齐落在女眷人堆里那名老妇人身上。
她仍闭口不言,沈昭立刻差人撤下所有食物,包括大夫。
但她身旁的族人早已支撑不住,一个个眼眶通红,有人扑通跪倒,抱住她膝头哭得涕泗横流。
“老夫人,醒醒吧!外头整整一个月没有半点动静,谁还会来救我们!”
“孩子还小,要死也得让他吃口热饭吧!”
老夫人死死盯着沈昭,唇瓣颤了颤,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不能说!我柳氏族人,世受祖训,立身于世当以家族荣耀为先!”
“岂能因残羹冷炙堕了风骨!”
沈昭冷嗤一声,继而冲身后扬了扬手:“拖上来。”
两名侍卫应沈昭吩咐架着一人上前,那人一身锦缎绫罗衣,浑身软垂如断线木偶。
狱卒腾出手掐着他的脸迫使其面向通道两侧关押的柳家人。
竟是柳瓒!
沈昭没放过他们眼底的错愕与震惊,好心解释:“胡进胡指挥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特将前去投奔的柳瓒送了回来。”
“不会有人再来救你们。”
老夫人痛心地阖上双眼:“说出来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不说不过是换了种死法,我们又为何要说。”
还在强撑,沈昭讽刺道:“老夫人倒是巾帼不让须眉,您一把年纪活够了,怎么死不是死,但您的儿孙们可没这么好的骨气。”
沈昭抬着下巴点了点牢中尚且年幼的孩童:“老夫人这般狠心,宁愿看着自家孙儿被磋磨致死也要维持您柳家臭不可闻的风骨,岂能不如您的愿。”
于是刚拆至一半的牢窗又被封上,原本热气腾腾的饭食已变得温热,沈昭倒也没浪费,直接赏给狱卒。
却在路过牢房时被一妇人拽住衣摆:“大人!留步留步!说,我们说!”
“柳家不止养了三千部曲,还有,还有三千!”
妇人泪流满面,朝沈昭连连叩首:“我夫君就是柳瑾,不仅借职务之便为柳家谋利,虚报死伤,还私藏兵甲!”
男女隔道分开关押,柳瑾急得扒着牢门怒吼:“闭嘴!快拦住她!”
但其余女眷皆无动于衷,垂头沉默着,或是抱着自己孩子低泣。
在她们眼里,什么风骨、什么家族前程通通没有她们孩子命来得重要。
她们只是需要一个最先说出口的人。
妇人无视柳瑾的斥骂:“柳家在菱川有三处珠场,藏私兵之地就建在湖面下方。他们不仅违制豢养部曲,还私屯兵器。”
柳瑾虽从不与她论及公务,但日子一久,总会听得什么空额、粮饷、部曲、名册,柳家有一处珠场正是记在他们一房名下。
从前在珠场处理事务时,她曾在夜间僻静时听见自地下甲叶的碰撞声,珠场粮食消耗远远大于珠册上记录的珠奴消耗数量。
她心有预感不敢问柳瑾,但起了疑心总会多关注些,无意间翻到柳瑾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私兵人数以及兵器入库日期和数量。
她不知柳家到底要密谋什么,知晓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但那时已经有了孩子,她只能小心翼翼帮柳瑾遮掩。
如今柳瓒被抓,柳家孤立无援。既然说与不说都是死路一条,何不说个一干二净。
起码,起码死也能让自己孩子痛痛快快死。
妇人再叩首:“大人,我只知道这么多,至于您说的蛊虫我从未听过,还请,还请大夫救救我孩儿。”
沈昭赞赏地点点头:“这才是聪明人,你们老实本分些,说不定殿下心一软,同先帝一样放你们一条活路。”
当然沈昭说的只是假话,太子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随之侍卫打开牢门,将妇人及其被斩断尾指的孩童一同挪至宽敞明亮的牢房。
口子一开,隐秘尽泄,藏私兵等同谋逆,再无半分遮掩的必要。
与其活活饿死、折磨死,倒不如求个死前的体面。
刹那间,昔日同气连枝的族人争相揭发,或族中秘事、或多年积怨。
沈昭从这些人所吐露零碎的信息中知晓三处珠场的负责人以及运送兵器的人。
柳瓒这人很聪明,每桩事分段经手,经手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即便事情败露,抓得到小卒,抓不到主谋。
但将这群乌合之众聚起来,抽丝剥茧也能知道个大概。
恰恰就在王允山寿辰前几日,柳家三处珠场人员异动,沈昭直接将珠场负责人提到单独看守的刺客身前。
刺客果然是从三处珠场调拨而来,皆是个中翘楚,合计共千人。
但无人知晓蛊虫一事。
沈昭忽然看向仍一动不动盘坐角落稻草堆上的老夫人,他问:“老夫人,您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