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什么？
柳夫人、柳老夫人。
老夫人不懂沈昭为何突然这么问，她视线落在沈昭身后被人架着的柳瓒身上。
她认得出来，那不是她的儿子。
为人母怎会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
即便样貌一模一样，但柳瓒发间有几缕白发她记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撑到极限，柳家隐秘被揭发只是时间问题，她再戳破已经毫无意义。
不如遂了众人心愿，就当柳瓒被俘，柳家已败。他们不用再直面背叛的罪孽，还能免去接下来的折磨。
老夫人垂眸，纵是身陷囹圄，脊背仍挺得笔直。
她嫁进柳家长达五十多年，自从三十五年前柳家遭难，娘家与她断绝往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唤过她真正的名字。
从柳夫人，再到柳老夫人，久到她自己都已忘记。
“老身……苏叶，大人不必在我身上耗费心思，我什么都不会说。”
“老夫人既然姓苏，柳家风骨与您何干。”
柳家这位苏老夫人，沈昭特意向程博仁打听了一番。
当年柳家被杀得只剩一群妇孺，男丁年纪最长不过十六，是苏老夫人毅然决然抛去京中所有关系人脉资源，带着柳家剩余族人逃至江南，才换来柳家一线生机。
直至儿孙长成，柳家势力逐渐壮大，苏老夫人才退居幕后。
数十年养育幼子，经营产业，守着颓败的柳家宗祠，以柳氏自居，像一口不知疲倦的井不断滋养柳家。
她本不姓柳。
她叫苏叶。
苏老夫人那双始终傲然的眼眸中茫然不过一瞬，她抬眼，目光恢复从前的坦荡和清明：“小公子心好，还想着为我这老婆子也寻个开脱的借口。”
“我虽做了几十年柳家妇，但并非柳家附庸，守柳家只是因为我苏叶选了这条路，便认了这条路。即便柳家倾覆，我不怨也不悔。”
沈昭也不多劝，不过离开前特意吩咐狱卒将苏老夫人单独安置，好生照看。
然而就在沈昭即将走出牢房之际，苏老夫人唤住了他。
“三只。”
却不肯告诉第三只去向，阖上眼再不肯多说。
……
沈昭一走出牢房，身后被架着拖出的“柳瓒”立即活了过来，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朝沈昭恭敬一礼便隐去身形。
柳家在庆州所有人脉被太子斩的七零八落，如今只剩胡进有能力帮他们，沈昭便想到用御鳞卫假扮“柳瓒”彻底断绝柳家人希望。
这还是当初死于太子箭下假“柳瓒”所用人皮面具，好在大牢昏暗，即便人皮面具二次使用不太服帖也无碍。
思及柳家在珠场养的私兵，沈昭正想去找程博仁，结果这人自己倒找了过来。
既已和柳家彻底撕破脸，程惜川不打算再躲躲藏藏，直接让程博仁带着三百部曲日日守在官驿外，自己则带着都尉府的兵上天入海寻太子踪迹。
“沈哥沈哥——！”
程博仁双腿抡圆朝沈昭跑来，沈昭身形微侧，脚步轻挪，任由程博仁从他眼前刮过，踉跄着扑了个空，险些栽倒又被拎着后领站直身体。
沈昭松手，见程博仁眼眶微红，皱眉问：“何事。”
“我祖父……祖父快不行了。”
程博仁说着泪就先落了下来。
虽然这些年祖父甚少回家，但每逢佳节给兄姐的礼物从不会少他一份。
程博仁看着余老夫人脸色长大，仅凭一个眼神便能分清旁人对他真情假意。
祖父年节时会唤他和阿娘一同去吃团圆饭，冬日天寒时默默把暖炉搁在他手边，他那时年纪最小，祖父会把最软嫩的那碟菜推至他身前。
祖父素来寡言，但对他们这些小辈的疼爱却不少。
“我想回家见他最后一面。”
……
自程家宗祠议事程惜川把程鸿请回家主持大局，程鸿再未回过寺庙。
据程博仁说，林乔、沈昭二人那日离开后，程鸿直接搬去偏院，挑了个离余婉清最远的院落。
结果当夜就请了大夫。
当时程家上下都忙着伺候程鸿，以至于发现余老夫人院子着火时，火势已经不可控制。
余老夫人一死，程鸿身体也每况愈下。前两日尚且能吞咽，今日家中直接派人通知他赶紧回家，言老爷子大限将至。
他虽无官无职，但一直待在官驿，担心沈昭临时有事没人差使，便想着来打声招呼。
沈昭随程博仁一同回了程家。
到程家时，门房已捧着素白绫绸垂手往朱漆大门上系挂。白绸垂落，风一吹，丧讯昭然。
院子里儿孙跪了一地，程惜川急匆匆从外赶来，手里还攥着本厚册子，瞧见站在院外的沈昭时略作点头示意就掀帘而入。
随即屋内响起剧烈的争执声。
屋内还坐着程家族中几名长老，见程惜川果然去宗祠取回族谱，气得直骂混账。
有人厉声阻拦，拄着的拐杖重重一顿，言辞铿锵：“族谱乃宗族根本，记载世系、定嫡庶亲疏，岂能凭一时之意随意更改！”
“更何况未经合族公议，僭越祖制，随意涂改，让旁人怎么看程家。”
“纵是家主，亦不可坏祖宗之法！”
病榻上的老者气息弱得好似随时会断气，他闭目凝神听着屋内的争吵，待声音渐歇才缓缓睁眼，朝程惜川招了招手。
族老见程鸿执意如此，直接断言：“家主神智不清，岂能作数，惜川，不可纵着你爹胡来！”
程惜川懒得搭理，走至床边奉上墨笔和族谱：“诸位，我爹改的是两个死人的族谱，碍着你们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