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红英押着柳氏往牢房外走,彻底消失在王留善视线中。
林乔又问了一遍:“王允山怎么活下来的。”
林乔观王留善仍旧抿唇不语,提醒道:“大夫说你夫人年岁不小,育子不易,回平澜王家即便快马加鞭也得花个两日,若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王允山两年前就死了!”
王留善总算知道父亲为何宁愿得罪皇后也要策划重午灾星一事。
林乔生得一副极讨喜的模样,瞧着温软可怜、不经世事,却偏偏能精准拿捏痛处。
不偏不倚,一击即中。
自她回京,父亲屡屡受挫,现在又多了个他。
无害是真,狠绝也是真。
王留善背靠铁栅栏缓缓坐下,又重复一遍:“王允山两年前就死于毒发,寿宴上王允山身体里是另一个人。”
“祝官说那人与王允山同年同月同日生,同样命格,记忆全失,让其寄生,“王允山”就能多活几年。”
身体虽死,灵魂犹在,靠着天灵地宝勉强维持生机,与活死人无异。
那时王家比不上后起的柳家,程家有程家军,陆家底蕴深厚、名声极佳。王家除了剩个门生众多的老祖宗和远在京城的王右相什么也没有,而且子嗣凋零,眼见着祖宗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因王允山还活着,江南大小家族才愿意给王家一分薄面,祖孙二人心知这并非长久之计。
祸不单行,王允山突然中毒,王留善四处求医问药,大夫皆说没得救。
就在这时祝官找上门来,说可以让“王允山”继续活下去,代价便是需在正月初七提前举办海祭,用四十九活人续命。
王留善听见祝官嘴里说的法子,只觉瘆得慌,想也不想就拒绝。
但王允山思索两日还是点头答应,让王留善请来祝官,说愿意配合他。
临死前王允山列出一份名单交给祝官。
自此,“王允山”活了下来,王家人脉仍在,王家也靠着蚕食其他家族资产又延续了一段生命。
王留善生怕被人看端倪,只能以老爷子休养不见客的理由拒绝任何人探望,私下给他灌输王允山从前的记忆。
到后来甚至连他自己也快分不清“王允山”是否还是从前的王允山。
命格相同的鬼魂附身,的确不容易看出来。林乔又问:“海祭邪阵的确能续命,不过续的是正月初七生人的命,祝官只需正月初七的一场海祭仪式,直接找主持海祭多年的陆家商议不是更方便?何必多此一举来趟王家,还让亡魂寄生,图什么。”
此言一出,王留善也愣了愣,他一直以为四十九人的命续在老祖宗身上。
陆云深想了想,回忆道:“祝官找上陆家时就递上了二十八人的名单……是直接通知,并未与我们商议。”
若找上陆家,连商议都不用就能达到目的。
思及此,陆云深仍在后悔,若当初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惨剧分明可以避免。
王留善却忽然问:“你说……祝官只递上二十八人名单。”
陆云深明显察觉王留善语气不对,似含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也眉头一皱:“的确二十八。”
“陆公子可有四十九人完整名单。”
名单早已记在陆云深脑子里,不可能忘,待陆云深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从王留善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柳瓒!”
“我看过祖父递给祝官的名单,共三十三人,单是柳家人就占了五个,但身亡的四十九人里没有一个柳家人!”
当时他忙着吞并其他家族产业,以至于没察觉端倪。
王留善气得负手来回踱步,又掐头拼命想柳瓒为何要这么做。
此事只要不暴露说到底是他王家得利,柳瓒可不会这么好心做了好事不留名。
两家分明是姻亲,他娶的也是柳家女,一个在菱川一个在平澜,井水不犯河水,为何非得偷偷摸摸绕这么大一圈。
王留善忽然驻足原地,闭眸深思,若他是柳瓒,明知王家利用邪术续命却不揭发……
不,柳瓒不会不揭发,他只是在等,在等更合适的机会。
比如王家壮大那日,能合作最好,不能合作海祭便是控制王家的一大把柄。
王留善冷嗤一声,想到柳氏偶尔在他耳畔的抱怨,忽然俯身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柳瓒恨王家,恨那个拿出大半身家供先帝征伐、入主皇城的王家,更恨当年他父亲建言献策、为了讨好先帝和先皇后拿柳家立威一事。
又恰逢老祖宗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求生之心急切,才绕了这么大一圈让王家主动递上把柄。
结果把柄没用上,柳家自己先乱了。
听着王留善嘴里的碎碎念念,陆云深蓦地吐出几个字:“坐山观虎斗。”
任王家如何折腾,同谁家斗法,只要不动到柳瓒头上,对柳家来讲都是利好。即便某日王柳两家对上,海祭真相便是柳家的杀手锏。
林乔赞同的点点头,如此看来附身祝官的邪祟与柳家有关。
她没兴趣看一个疯子在这儿又哭又笑,走出牢房时忽然脚步一顿。
柳瓒怎么确认先帝拿柳家立威一事是王松清建议的。
林乔记得林筠说过,好像……好像是祖父给先帝出的馊主意来着。
祖父没必要为了哄骗哥哥将此事往自己身上揽。
不会……不会王松清一没注意帮祖父背了回黑锅吧!
……
林乔直接将柳氏留在了昭陵府衙,陆艮可利用夫妻二人求子心切套话,能省不少事。
陆云深送林乔出了衙门,直到林乔被搀着跨上马车才问出心中疑惑:“林小姐,柳氏当真怀有身孕?”
林乔循声回过头。
“没怀,改变脉象的假孕药罢了,男子吃了照样能怀,陆公子需要吗?”
“不不不,不需要。”陆云深连忙摆手,对上林乔唇角狡黠的笑意,一怔,哑然失笑,再目移看了看天色,已近酉时,落日西沉。
想到母亲和陆云芷日日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陆云深斟酌道:“家母感念林小姐救命之恩,但一直没寻见机会。后日便是中秋,府中有新制的月饼和桂花酿,林小姐头回来江南,若方便……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林小姐?”
“林小姐?”陆云深见林乔出神不语,触及林乔覆眼的绸带,关心道:“可是身体不舒服?”
林乔回神:“陆公子好意林乔心领了。”解释道:“只是平澜事多,不好耽搁太久,抱歉。”
陆云深没有再劝,静静立在原地目送着车马远离。
霞光漫天,马车越行越远,最终化为一道淡淡的影子没入落日余晖深处。
陆云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身抬眸就对上陆艮打趣的眼神。
素来沉稳内敛的人,被这般盯着难得露出两分局促。
“父,父亲怎么来了。”
陆艮朗声大笑:“不来,怎知我儿竟也有这般失魂落魄的时候。”
一句话,直接将陆云深闹了个大红脸,他抿着唇,没有承认,没有否认。
只躬身一礼:“父亲,再不归家您今晚又该睡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