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有家便利店”这片被秩序力场暂时隔开的特殊空间内,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琥珀,流动得异常缓慢、凝重,甚至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迟滞感。
自那道凝聚了50点珍贵功德、代表着天道法庭正式意志的金色传票,撕裂虚空,消失于通往未知幽冥的通道后,店内便陷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这种寂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与高度紧绷的期待。每一位员工——无论是血肉之躯的王大爷,能量构造的库奥特里,灵体状态的苏晴晴和其他鬼魂,甚至包括刚刚获得临时身份、依旧虚弱地站在门口附近、红光明灭不定的柳如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思维似乎都放慢了速度。
冰柜压缩机周期性的启动与停止,那原本被忽略的低沉嗡鸣,此刻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响起都像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应急灯管发出的冷白光,均匀地铺洒在货架、收银台和光洁的地板上,光线似乎也比往常更加凝固,缺少了往日的柔和与生气。空气中,柳如烟带来的淡淡水腥与悲伤怨气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混合了一种名为“等待”的焦灼。
他们在等的,绝不仅仅是一位名为“忘川河伯”的被告是否应诉的答复。那传票,如同一枚投入深不可测的古潭中的石子,他们此刻屏息凝神的,是等待那石子激起的、将来自遥远神话时代、来自幽冥深处、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权柄体系的——第一道回响。这声回响,将决定这家初创的“秩序前哨”是获得初步承认,还是迎来第一次、也可能是最猛烈的蔑视与打击。
一分钟过去了,门口只有永恒破碎、缓慢变幻的虚空景象。
五分钟过去了,毫无动静。王大爷握着拂尘的手心渗出冷汗,他不停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心头越来越重的不安。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悄然流逝。
虚空中依旧一片死寂。没有金光返回,没有神念降临,甚至连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都没有。仿佛那道耗费巨资的传票,只是投入了无尽的虚无,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压抑的沉默开始滋生怀疑和焦虑。
苏晴晴的魂体轻轻飘动,靠近了始终伫立在收银台后、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门口那片虚无的林寻。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店长……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会不会是……传票在跨越‘秩序壁垒’时出了岔子?或者,那个地方太特殊,传票未能准确送达?又或者……”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最坏的猜想,“那位河伯……根本不屑于理会我们这种……‘民间申诉’?”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神只的傲慢,在诸多传说和记载中屡见不鲜。无视、漠视,往往是他们对“下界”事务最常见的态度。
林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姿态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他的目光穿透门口的玻璃门,仿佛要看穿那片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背后,那条传说中浊浪滔滔、亡魂沉浮的河流。他的感知,更是与整个便利店的法则网络紧密相连,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与传票相关的法则反馈或空间扰动。
他知道,传票“必达”。
这不是基于邮递系统的“投递成功”概念,而是基于更高层面的法则锁定与宣告。当天道卷宗生成传票、他确认支付功德启动投送的那一刻起,这份“诉讼告知”便已通过特殊的法则通道,烙印在了与“忘川河伯”这个神职、这片水域权柄相关的“规则层面”之上。除非对方拥有彻底屏蔽或扭曲这部分基础法则的能力,否则“被告知”这个事实本身,是必然发生的。
没有金光返回,没有神念回应,甚至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有……这种绝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再清晰不过的“回信”。
这是一种源自古老神只骨子里的、根深蒂固的傲慢与漠视。是对新兴的、试图将规则平等施加于神人鬼妖之上的“秩序”的彻底轻蔑。对方用最极端的“无视”,来宣告自己的态度:你所谓的法庭、传票、审判,在我眼中,如同蝼蚁喧哗,不值一哂。连驳斥、连警告、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吝于给予。
这种无声的侮辱和轻视,比任何激烈的对抗更让人感到屈辱和压力。
林寻的眼眸深处,冰冷的光芒一闪而逝。他预想过对方可能拒绝应诉,可能强势反击,却未料到是这种彻头彻尾的、将他与整个联络点视为无物的“无视”。但这并未动摇他的心神,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重建秩序的道路上,需要打破的不仅是混乱,还有这些盘踞已久的、自以为是的“权威”。
就在店内气氛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愈发沉重,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连素来沉稳、只相信数据和力量的库奥特里都开始显露出些许不耐,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战斧柄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时——
“哗……啦啦……”
异变,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并非来自门外那固定的破碎景象,而是直接、凭空地在便利店内部的空间中响起!
清晰无比,仿佛近在耳畔,那是水流的声音。但这绝非寻常的溪流潺潺或雨水滴落。一开始是细微的、如同远处大河奔流的隐约轰鸣,紧接着迅速放大、逼近,化为滔天浊浪拍击堤岸的咆哮,夹杂着无数漩涡的呜咽、河底暗流的嘶吼,以及……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生灵在水中绝望挣扎、最终沉溺湮灭时发出的、叠加在一起的悲鸣与叹息!
“忘川水声?!”王大爷骇然失色,猛地转头四顾,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这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直接作用于灵魂,避无可避。
紧接着,感官上的冲击接踵而至。
一股阴冷刺骨、潮湿黏腻到极致的空气,如同溃堤的洪水,从店门的方向——不,仿佛是从每一处墙壁、地板、天花板的缝隙中强行挤压、倒灌而入!这空气带着浓郁的、独属于深水淤泥的腥臭,以及一种更令人作呕的、类似尸体长时间浸泡后产生的腐烂气息。仅仅呼吸一口,就让人感到肺部一阵冰寒刺痛,头脑发昏。
“地上!看地上!”苏晴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便利店光洁如镜的浅色瓷砖地面上,毫无征兆地、一点一点地,渗出了一滩滩粘稠、漆黑如墨汁般的液体!这些液体并非静止,表面泛着幽幽的、非自然的暗绿色磷光,如同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执着地向店内更深处蠕动、蔓延。它们所过之处,地砖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留下湿漉漉的、散发着阴冷寒气的痕迹。
“滋啦——!”
门口附近,柳如烟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恐惧的凄厉尖啸。她身上那件鲜艳却破旧的红嫁衣,下摆一角不慎沾染了一滴刚刚渗出的黑水。顿时,如同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雪,接触处猛地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那看似坚韧的锦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小洞,边缘焦黑卷曲,而那黑水仿佛有灵性般,还想沿着破损处向上侵蚀!柳如烟魂体剧震,周身红光乱窜,拼命向后飘退,躲开更多蔓延过来的黑水,脸上的红盖头剧烈晃动,显出其下的惊惶。
“是忘川之水的投影!蚀魂水!能污法宝,灭灵光,销蚀魂魄根本!”王大爷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快!拦住它们!绝不能让这些秽水在店内蔓延开来!否则整个店的法阵根基都可能被污染!”
他话音未落,一直处于警戒状态的库奥特里已然动了!
这位异界工程师低吼一声,并非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充满原始力量的战吼。他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符文战斧,将其锋利的斧刃猛然向身前的地面一顿!
“咚——!”
一声闷响,并非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更像是沉重的战鼓擂在了大地的脉搏上。以斧刃顿地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暗红色炽热光芒的复杂图腾纹路瞬间扩散开来!这些纹路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库奥特里故乡的古老战阵与守护力量的显化,充满了蛮荒、炙热、驱邪破秽的意志。
暗红色的图腾光纹与蔓延过来的漆黑忘川之水猛地撞在一起!
“嗤——!”
剧烈的腐蚀声与能量对冲的爆鸣同时响起。黑水试图侵蚀、污染图腾,而图腾散发出的炽热与守护之力则顽强地抵抗、蒸发着黑水。接触面上,不断腾起大股大股混合着黑红两色的刺鼻烟雾。库奥特里额头(或者说,类似额头的能量节点)青筋(能量管线)暴起,显然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但他咬牙支撑,硬生生地将那蔓延最快的一股黑水,死死地挡在了距离门槛约半米远的地带,形成了一道摇摇欲坠却真实存在的“火线”。
然而,这强行渗入的忘川之水,似乎仅仅是一个前奏,一个彰显存在与力量的下马威。
真正的主角,伴随着愈发响亮、几乎要淹没一切的河涛咆哮声,从门口那片被黑水逐渐浸染、变得如同沼泽般翻腾的虚空中,缓缓浮现。
首先看到的,是一柄巨大、狰狞、泛着幽冷金属寒光的**三股鱼叉**的尖端,刺破了那片翻滚的黑水雾气。紧接着,鱼叉被一只覆盖着暗绿色、湿滑粘腻、闪烁着冰冷鳞片的大手握住。
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踏着无形的阶梯,从忘川之水的投影中“走”了出来,正式踏入了便利店的门槛之内。
它身高接近三米,类人形,但细节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感到生理性的不适与恐惧。浑身覆盖着层层叠叠、仿佛天生甲胄的暗绿色鳞片,这些鳞片缝隙里不断渗出腥臭的粘液。头部似鱼非鱼,似人非人,吻部突出,满口交错参差的利齿,不断滴落着漆黑的涎液。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双眼睛——并非瞳孔,而是两盏悬浮在眼眶中的、浑浊昏黄的“灯笼”,散发着冰冷、死寂、毫无感情的光,如同深埋河底千年不化的怨毒结晶。
它的躯干强壮得不合比例,肌肉虬结,覆盖着由某种漆黑金属与无数惨白细小指骨镶嵌、编织而成的简陋甲胄,那些指骨仿佛还在微微蠕动,发出细碎的“喀啦”声。背后,一对残缺不全、挂着水草与腐烂物的肉鳍微微张开,随着它的动作轻轻颤动。每踏出一步,并非踩在地板上,而是仿佛踏在无形的河床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流涌动与骨骼摩擦的混合怪响,同时在地面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散发着阴寒气息的脚印。
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并非单纯的能量强度,更混合了一种“神只附属”、“权柄延伸”的特有气息,如同带着忘川河水亿万年的沉重、阴寒与死亡意味,沉甸甸地碾压过来,让王大爷感到呼吸不畅,让苏晴晴等灵体魂光摇曳,连库奥特里支撑图腾的双臂都更显沉重。
这不是河伯本尊,但其作为神只座下巡狩之将的威势,已然如同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冰冷而巨大。
那夜叉(从其形貌与职责,姑且如此称呼)站稳身形,那双浑浊的黄灯笼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缓缓扫过店内紧张的众人,掠过瑟瑟发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柳如烟,最终,定格在了收银台后,依旧挺直脊梁、面无表情的林寻身上。
它开口了,声音如同千万溺水亡魂在河底淤泥中同时呻吟、哀嚎,又被水流和淤泥压抑、扭曲后发出的怪响,每一个音节都摩擦着听者的神经:
“忘川巡河夜叉将,奉吾主河伯老爷法旨,前来……”
它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林寻身后悬浮的天道卷宗,以及那台刚刚吐出过传票的poS机,黄灯笼眼中讥诮之意更浓:
“……回帖。”
它伸出非人的、指间有蹼的利爪,凌空一抓。那蔓延在地上的部分忘川黑水应势而起,在其爪间凝聚成一道不断流淌、变幻着黑色水纹的“帖子”,上面隐约有扭曲的神文浮现,内容无非是“已阅”、“可笑”、“不予理会”之类的极度轻慢之语。夜叉随手将这水帖往地上一掷,“啪”的一声,水帖溃散,重新化为黑水,融入地面。
然后,它再次看向林寻,声音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吾主老爷法谕:不知是何处的山野精怪,得了些微末机缘,便学人开起这不明不白的‘野祠’,挂上个‘法庭’的幌子,竟敢仿效阴司规制,行那审案判事之举,当真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至极!”
它顿了顿,鱼叉抬起,锋利的叉尖闪烁着寒光,直接指向门外魂体波动剧烈的柳如烟,语气转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强硬与蛮横:
“至于这个——”
“乃是我家河伯老爷日前新纳的妾室,不安于室,私自走脱。现下,本将奉旨,特来将其带回水府。”
夜叉将黄灯笼眼眯起,扫过严阵以待的库奥特里、面色苍白的王大爷、以及紧握工作日志的苏晴晴,最后回到林寻脸上,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浓重的威胁与不容置疑:
“你等,谁敢阻拦?”
话音落下,它身上那属于忘川巡河将的威压猛然增强,手中的三股鱼叉幽光暴涨,与其周身弥漫的忘川水汽连成一片,仿佛随时会掀起黑色的波涛,将这小小的便利店彻底吞没。门口被库奥特里暂时挡住的黑水,也仿佛受到刺激,再次剧烈翻腾起来,试图冲破图腾的封锁。
店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神只的“回信”,并非文书,而是兵将的威逼与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林寻静静地听着夜叉充满侮辱与威胁的宣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去看那威胁的鱼叉和翻腾的黑水。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夜叉高大的身躯,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对方背后的存在。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忘川之水的幻听和夜叉的威压,清晰地回荡在店内每一个角落:
“此乃玄律阁秩序联络点,依《临时天道秩序管理暂行条例》行使管辖权。”
“柳如烟已正式向本庭提出诉讼,状告忘川河伯。本庭已受理立案,并依法送达传票。”
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下的木桩,牢固地楔入现实:
“在其诉讼未被驳回、案件未审结之前,她作为原告,受本庭临时庇护。”
“你,以及你所代表的‘忘川河伯’,无权在此地,强行带走本庭受理案件的当事人。”
林寻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夜叉那狰狞的脸上,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若要带人,让你主子,亲自持应诉文书,来此说明。”
“或者——”
他微微停顿,店内悬浮的天道卷宗无风自动,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威严的金色光晕,收银台下的法则网络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共鸣。
“——按传票所载时间、地点,出庭应诉。”
“除此之外,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干扰本庭审理程序、威胁原告安全……”
林寻的声音陡然转厉,一股并不狂暴、却更加深邃、更加不容侵犯的秩序威压,自他体内,自整个便利店的空间中升腾而起,与夜叉带来的忘川阴寒威压分庭抗礼:
“均视为对玄律阁所维护之‘天道秩序’的挑衅!”
“本庭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法庭尊严,及当事人合法权益!”
“包括,”他的目光扫过夜叉手中的鱼叉和地上的黑水,“对擅闯法庭、威胁恐吓、企图强行带走受庇护当事人者……”
“实施强制拘传,或……驱逐!”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金属般的决绝。
店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方是幽冥水神的巡河夜叉,携忘川之威,强横霸道;另一方是新兴秩序的前哨站,以天道为凭,寸步不让。
冲突,似乎已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