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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怒江岸边。

陆铮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谢绝了战士的搀扶,艰难地站上了那片满是沙砾的河滩。

当整个身体完全离开水面,躺在虽冰冷、坚硬却属于祖国的土地上时,他彻底力竭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吱嘎——!!!”

一阵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刹车声,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炸响。

一辆刚刚停稳的猛士越野车,轮胎在鹅卵石上剧烈摩擦,冒出阵阵白烟,几乎是横着甩停的。

车身还在剧烈晃动,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砰”的一声狠狠踹开。

紧接着,一个身影冲了出来,带着不管不顾的决绝。

陆铮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熟悉的、却夹杂着汗水和泥土味道的风扑面而来。

“陆铮!!!”

一声带着哭腔、几乎喊破了音的呐喊,瞬间击穿了他的耳膜。

林疏影。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高冷的样子?

她那件昂贵的驼色大衣满是泥污和破洞,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头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地糊在脸上。

她下车的时候太急,或者是在刚才的奔跑中掉了鞋子,竟然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这些锋利冰冷的沙砾上。

脚底板被划破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唔——”

陆铮闷哼一声,林疏影这一下撞击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受伤的胸口上。

但他没有推开她。

因为他感觉到了。

怀里的这个女人在发抖。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林疏影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双臂勒得那么紧,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让他消失。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王八蛋……”

她把脸埋在陆铮那满是泥污和血腥味的颈窝里,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地骂着,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打湿了陆铮的衣领,烫得他心尖发颤。

“你知不知道我要疯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这两天两夜,她在地狱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绝望博弈。

而现在,她终于抓住了这根失而复得的救命稻草。

周围的战士们见状,非常有默契地迅速背过身去,并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陆铮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感受着怀里这具滚烫、柔软且颤抖的身体。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的手轻轻地、温柔地落在林疏影那凌乱的头发上,顺着她的发丝滑落,轻轻拍着她颤抖得像筛子一样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陆铮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那混合了汗水、泥土却依然熟悉的味道。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活着回来的味道。

“好了……没事了……”

陆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那些肉麻的情话。

在这个跨越生死的瞬间,那些话都太轻了。

他只是把下巴在她的头顶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温暖的笑意,轻声说道:

“疏影,见到你真好。”

林疏影的哭声猛地顿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她看着陆铮,突然低下头,狠狠地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

陆铮倒吸一口凉气,苦笑着没有躲。

这是惩罚,也是确认。

确认这不再是梦境。

界河之上,江水奔流。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河滩上,两个遍体鳞伤的人,终于在硝烟散尽后,紧紧相拥。

车轮碾过边境公路坑洼不平的碎石,经过特殊减震改装的猛士医疗车依然随着路况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颠簸,每一次震动都像是一把钝挫的锉刀,在陆铮那些刚刚止血的伤口上反复研磨。

陆铮躺在担架床上,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身体的痛觉神经因为肾上腺素的退潮而开始疯狂反扑。背部那大面积的烧伤像是有一团火在皮下持续燃烧,左肩的关节囊虽然复位了,但肿胀带来的酸胀感顺着臂丛神经直钻脑髓。

但他没有哼一声,甚至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的右手,正被一双冰凉、颤抖却极其有力的手死死地握着。

林疏影没有去整理凌乱的长发,也没有去擦拭脸上的灰尘,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极其僵硬的前倾姿势,双眼死死地盯着陆铮那张苍白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仿佛只要她一眨眼,眼前这个男人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她的手指扣得那么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甚至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陆铮的手背里。

陆铮感受到了那股近乎痉挛的握力。

他费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了林疏影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高傲与冷艳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血丝,眼眶深陷,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憔悴。

“疏影……”

林疏影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凑近,那双眼睛瞬间亮起了一层水雾:“我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她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拿旁边的水杯,却又不舍得松开陆铮的手,动作显得笨拙而狼狈。

陆铮微微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别慌。

“其他人……都好吗?”

林疏影的鼻尖一酸,强忍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都好。大家都好。疏桐和小婉带着孩子们已经安全撤到了县城的临时安置点,苏晓晓正在那边照顾她们。夏娃……一直不肯走,非要等着你的消息,最后是晓晓把她劝走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情绪:“村里的老人们也都安全转移了。孩子们一直在哭着找陆老师,都在为你着急……陆铮,你做到了,你把所有人都护住了。”

听到这里,陆铮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眼神里的那一丝锐利化作了温和的暖意。

“那就好……那就好。”

他低声喃喃着,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契约。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过了片刻,陆铮的眼神重新聚焦,那一瞬间,属于“龙牙”的冷冽再次回到了他的瞳孔深处,他必须要趁着自己还清醒,把那个最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

“疏影,帮我……联系郑厅。”

陆铮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却被林疏影一把按住。

“你别动!”林疏影皱着眉,语气严厉却透着关切,“有什么话躺着说。”

陆铮苦笑了一下,没有逞强:“我有紧急情况要通报,加密线路。”

林疏影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她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迅速拿出电话,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代码,然后拨通了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林疏影将听筒贴在陆铮的耳边。

“我是陆铮。”

陆铮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干练,“郑厅,我在中缅边境回撤的路上,长话短说。”

电话那头传来了郑厅沉稳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声,显然,这位老领导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这通电话。

“云岭的大火……不仅是天灾,更是人为。”

陆铮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得可怕,仿佛并没有受到脑震荡的影响,“纵火者是‘幽灵’组织的余孽,钱五。他在边境线另一侧出现,依托于缅甸那个叫‘将军’的老牌军阀,试图在他们的地下基地里暴力下载并激活‘神谕’系统。”

“神谕?”电话那头郑厅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是的,”陆铮回忆着那个大殿屏幕上的金色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已经破坏了他们此次系统的部署,但是……”

陆铮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钱五跑了。在混乱中,我看他带走了一个黑色的硬盘盒。我怀疑,那是‘神谕’的核心数据备份,只要代码还在,这颗毒瘤就随时可能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重生。”

“明白了。”郑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冷意,“只要他还在这颗星球上,我们就一定会把他挖出来。你这次……立了大功。我会立刻协调边境力量进行封锁排查。”

“还有一件事。”

陆铮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发碧眼、在浴室里与他生死搏杀、最后又给他送来急救包和情报的女人。

“有个代号叫‘伊萨贝拉’的女人,目前混迹在那支雇佣兵队伍里。她的身手和战术素养极高,且拥有高级别的卫星通讯权限。她帮了我,虽然是出于某种利益交换,但我推测她是国际刑警或者某大国情报机构的深潜卧底,回头我会把她的体貌特征和接触细节整理成报告发给你。”

“好,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伤。”郑厅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带着长辈的关怀,“剩下的事,交给我,活着回来就好。”

挂断电话,陆铮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种一直支撑着他的意志力在这一刻完成了交接,疲惫感如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的眼皮变得千斤重,视线开始模糊。

林疏影收好电话,转过头,正好看到陆铮那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

“陆铮?陆铮!”她慌了神,伸手去拍他的脸颊。

“没事……就是……有点累……”

陆铮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的手依然紧紧扣着林疏影的手指,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贪恋的锚点。

两个小时后,武警总医院边境分院。

“快!让开!急诊外科准备!”

“混合性创伤!背部二度烧伤!怀疑有内出血!”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的喊叫声,推车急速穿过亮如白昼的走廊。

林疏影一路小跑着跟在推车旁,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被挡在清创室的门外。

“家属请留步!我们需要无菌环境!”

一名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拦住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是他的妻子。”林疏影下意识地说道,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医生,拜托了。一定要……一定要治好他。”

“放心,我们是专业的。”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手术室,大门在林疏影面前无情地合上。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

林疏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根缓缓滑落。她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去休息,就这样抱着膝盖,坐在急诊室门外的走廊地板上,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清创室内。

无影灯将陆铮的身体照得纤毫毕现。

当医生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陆铮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民兵迷彩服时,在场的几名年轻护士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具怎样的躯体啊。

原本精壮、线条完美的肌肉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背部是大片暗红色的烧伤,那是高温蒸汽和火焰留下的烙印,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坏死脱落,露出了鲜红的真皮层,与残留的衣物纤维纠缠在一起。

胸前、手臂、大腿上,到处都是被岩石划破的口子,被江水浸泡得发白翻卷,像是婴儿张开的小嘴。左肩处更是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那是多次脱臼和暴力复位造成的软组织严重挫伤。

“准备清创。”

主治医生是个见惯了生死的军医,但此刻眉头也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看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得是多大的毅力才能撑到现在啊。”

“利多卡因局麻。”

“开始剥离。”

哪怕是在麻醉的作用下,当镊子夹起那些坏死的皮肉,一点点从健康的组织上剥离时,昏迷中的陆铮依然产生了生理性的反应。

他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汗水瞬间从额头上涌出,汇聚成溪流。他紧闭着双眼,牙关死死咬着口中的咬合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治疗,却也是重生的必经之路。

每一道伤口被清理干净,都像是要把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再重新体验一遍。

这具身体就是一枚勋章。

每一道疤痕,都记录着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