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这话用得好，实际上就是大军驻扎在此，若是西朝有了动作，东朝立刻可以还击，但若是没有动作，也不算是师出无名。
谢将军大抵命里带了奔波劳累，这几番来来回回，竟然还要再往岭中跑上一趟。
这事谢明夷其实并没有什么说法，只是事出反常，这主意是太子周慎提出来的。
跟周慎摊开了之后，周慎竟然偃旗息鼓地对谢明夷敬重起来，而且在永定帝面前将谢明夷捧高，这番拉拢不似拉拢的捧杀让谢明夷有些忌惮。
可大军择日出动，谢明夷无法再顾及其他。
距离谢明夷的大军启程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午后又来了场迅猛的雷雨。
卢家将军府内，哗哗的大雨冲刷掉了卢家屋檐上生的青苔，条条雨幕之后，屋檐下站着看雨的卢之恒。
卢之恒这次没有跟着大军启程，但他站在檐下看着远方出神，那是大军启程的方向，连他父亲到了身后都未注意到。
这日卢大将军休沐，卢光笃站在卢之恒身后，他这小儿子好像是看雨太过入神，或是想着什么，直到卢光笃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卢之恒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喊了一声“父亲”。
卢光笃穿了便服，却仍是身姿挺拔，他一道望向雨中，“你不随军一道西行，可会后悔？”
卢之恒苦笑了声，“从前的悔意未曾弥补，哪里会添上新的后悔。”
“这次不和谢将军一道离开京城，一半是他的意思，一半也是我自愿的。”卢之恒说着，又想起了之前淮东的事情，宋河的妻儿置身险境，他觉得自己深有责任，那日他若是再谨慎些，此事说不定就会不一样，谢明夷也不会被人掣肘。
如今他留在京城，是想替谢明夷补上身后的空缺。
卢之恒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谢将军如今竟然舍得把后背交给我，其实我压根没有那么值得信任。”
卢光笃皱了皱眉，他这个小儿子自己意识不到，从前入宫尚且惴惴不安的少年，如今已经可以成为他人的倚靠了，但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不善言辞的父亲换了种话来说。
“这样也好。”卢光笃并非宽慰，而是道：“你与谢明夷走得太近，旁人要说我卢家与谢明夷结党营私。”
卢之恒听这话惊了一下，他那蔫儿了似的精神也打起来了，“为人副将，岂有结党的说法，父亲莫不是同我说笑？”
卢光笃面不改色，“那谢明夷与六皇子走得近，你觉得那可是结党？”
“这……”卢之恒不解地偏过身，“这岂可相提并论，朝中党派之事算是心照不宣，卢家以父亲为首，父亲一心忠于圣上，岂会因为我一人就让众人如此认为？”
“既然把话说到了此处。”卢光笃也偏过身来，好似一副长聊的模样，“那你跟我来好生说一说，你看如今这朝堂，是何等局势。”
两父子就这么相对站着，卢之恒的声音混入雨中，“太子与六皇子分庭抗礼，这事儿陛下心里也是明了，只是他心里的抉择我等不为所知，朝堂上许些人的选择却是清楚的，譬如……譬如他的母家，蔡家国舅即便是把女儿嫁给了六皇子，那心里定然也是护着太子的……”
“蔡家国舅……”卢光笃在这里打断道：“那我问你，当初太子为何愿意替六皇子求情，要把蔡家姑娘许配给六皇子？”
“这……”卢之恒一顿，他思量道：“当初太子方才从皇陵回来，半年不曾涉及政事，他要缓和与六皇子的关系，他要……”
卢光笃听卢之恒不肯定的猜测，摇头道：“的确他半年不涉政事，但以太子这些年的谋划，想探知朝中消息根本就是易如反掌，这一举看似缓和与六皇子的关系，实则破釜沉舟。”
“来日不管他有没有失势，蔡家是他的母族，他必然是要保全的，蔡景濯一旦嫁给了六皇子，他对蔡家姑娘一片真心，就算是太子败了，蔡家也还有六皇子的庇佑，但若是他赢了，那他就将蔡家接替了过去，一样能护卫周全；添上后来的淮东疫病，周慎刚回朝，他需要这个功绩来给他壮大声势，此时六皇子成婚，他碍于新婚不便脱身，那也是太子亲力亲为的机会，如今所见，这好处他是挣到了。”
“而如今……”卢光笃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不太想说后面的话，“谢明夷离京，几万大军一道远离京城，届时京城之事难以触及，就怕京城里……会有什么变故。”
“谢将军离京……”卢之恒眼皮一跳，“难道是有人故意要引他离开吗？”
见卢光笃并不说话，卢之恒低声喊了一句“父亲”，他干脆挑明道：“您……您可能不知，此前孩儿跟随谢将军一道前往淮东，那时太子竟要对谢将军不利，那时是有性命之虞，他所行之事亦惹得我后悔不堪，若非周慎所行不义，孩儿也不一定心中抉择如此分明。”
卢光笃沉默了半晌，“但若谈及帝王权术，周慎才当是这皇位之不二人选。”
“父亲……”卢之恒眼底动了动，他不可置信地偏了下头，“你不会……可，可谢将军人品贵重，来日这收复西朝的重任还落在他的身上，太子怎能因为一己私欲而伤人性命？”
“收复西朝……”卢光笃神情严肃，那眼里还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意，“难道收复西朝的人真的非谢明夷不可吗？若是西朝当真式微，这事就是你我也能做，你大哥也能做，而谢明夷，他不过是个了却当年遗憾的幌子，臣民心里的希冀，可万一他败了呢？”
“谢明夷他就当真战无不胜吗？之恒。”卢光笃重新放缓了语气，“为父所言，并非是要告诉你谢明夷他的输赢，谢明夷他要选择承担他师父的衣钵，可这事是连刘诚也不愿再接手的，也不是因为谢明夷肩负着旁人的期待他才去做，只是因为他是谢明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