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君祠舵口溶洞内,落针可闻。
灰目太保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死灰色的瞳孔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锁定在瑟瑟发抖的李贡身上,粉红色的长尾无意识地在地面拍打,发出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显然,他仍在极力压制着将那“玷污血脉”的行商撕成碎片的冲动。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字,仿佛带着冰碴:
“滚。”
李贡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动作,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灰目太保。
灰目太保厌恶地别过头,不再看他,而是对那名赶车的太保厉声道:“黑皮老四!你立刻给我滚回岗位上去!不准你用鼠车送这腌臜东西!让他自己——滚!”
他的声音在洞窟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皮老四不敢违逆,连忙躬身称是,同情地瞥了李贡一眼,随即快步走向自己的鼠车,把李贡的货物和僵尸都卸了下来。
最后便驾驭着那四只巨鼠,调转方向,迅速消失在来的的那个洞口通道中,不敢有片刻停留。
李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他不敢再有丝毫抱怨或拖延,灰溜溜地开始整理卸下的货物和那群呆立的僵尸。
他动作麻利,显然只想尽快离开这位杀气腾腾的太保视线。
在整理货物的间隙,他趁灰目太保闭目凝神、似乎不愿多看他的空档,飞快地从一个隐秘的储物袋角落,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约莫尺许长的细长包裹。
他动作极其隐蔽,迅速塞到韩青手中,同时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耳语道:“韩老弟,帮哥哥一把,把这个……孝敬给那位爷!本来还想靠你长辈的关系在总堂再做几笔买卖,这下全泡汤了……哥哥我先走一步,保重!明年,明年我一定去乱鸣洞寻你!”
说完,他也不等韩青回应,如同被恶鬼追赶一般,驱使着重新背负好货物的僵尸队伍,几乎是连滚爬地朝着溶洞另一个明显是出口方向的光亮通道跑去,背影狼狈不堪,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偌大、奢华、灵气氤氲的溶洞内,此刻只剩下韩青,与那位高踞白玉台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灰目太保。
气氛非但没有因李贡的离开而缓和,反而因为只剩下两人而显得更加凝滞。
灰目太保依旧闭着眼,但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抿起的苍白嘴唇,显示着他的心情极差。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灰目太保终于动了。
他甚至连眼睛都未睁开,只是漠然地伸出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从怀中再次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
他指尖灵光微闪,随手将符纸向后一抛。
那符纸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空中自动舒卷、折叠,眨眼间便化作一只活灵活现的黄色纸鸟。
纸鸟双翅一振,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如同真正的飞鸟般,灵巧地绕过那巨大的沉银木屏风,朝着溶洞深处疾飞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做完这一切,灰目太保才缓缓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睛,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韩青身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已经通知虫修一脉的人来接你了。你就在此地等候,莫要随意走动,更不许触碰此地任何物品,妨碍老夫清修。”
那语气,仿佛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韩青连忙躬身,恭敬应道:“是,晚辈明白,绝不敢打扰太保清静。”
借着低头应答的时机,韩青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个李贡塞来的、尚带着对方体温的细长包裹,双手捧起,上前两步,恭敬地递到白玉高台之下:
“灰目太保,晚辈初来乍到,承蒙太保查验身份,感激不尽。此物乃是晚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太保笑纳,权当……权当是晚辈的孝敬。”
灰目太保那灰色的瞳孔微微一转,落在那个油纸包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好奇,也无期待。
他并未伸手,只是微微翕动了一下那缺乏血色的鼻子,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细微的气味。
片刻后,他死水般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他这才缓缓抬起那苍白的手,隔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那包裹轻巧地摄到了手中。
他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再次凑近闻了闻,甚至用那尖锐的指甲,极其小心地划开油纸一角,露出里面深褐色、仿佛某种植物根须缠绕而成的、散发着奇异陈香的物事。
“……缠根香?”
灰目太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凌厉的杀意似乎消散了些许,“而且……看这色泽与香气,怕是有些年头了,至少是五百年以上的老料。”
他抬起眼,灰色瞳孔盯着韩青,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知道投其所好,没拿些太保们寻常爱吃的腥臊血食来污老夫的眼。若是那样……”
他冷哼一声,周身气息微微一放即收,却让韩青瞬间如坠冰窖,“哼,就算你是虫修一脉的弟子,你看老夫敢不敢当场废了你!那几个玩虫子的老家伙,老夫还不放在眼里!”
韩青心中凛然,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谦卑的笑容,连声道:“太保说笑了,晚辈岂敢,岂敢……”
心中却对李贡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奸猾的行商,果然早就将社君祠各位关键人物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连这等偏门却又恰好搔到痒处的礼物都提前备好了。
灰目太保手腕一翻,将那包珍贵的陈年缠根香收了起来,不知藏于何处。
他再次看向韩青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冰冷,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看在你还算识相,懂得规矩的份上,” 灰目太保重新坐回温玉太师椅,姿态依旧倨傲,但语气平缓了些许,“老夫便与你说说如今门内的情形,也好让你这流落在外的小子,心里有个底,免得回去像只无头苍蝇,触了霉头还不知为何。”
韩青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这可是了解师父马七和乱鸣洞现状的绝佳机会。
“你们虫修一脉,前段时日可是闹出了好大的风波。”
灰目太保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在叙述一件遥远的趣闻,“马七和那个叫赵铁柱的弟子,被大罗观的人擒住了。同行的孙茧下落不明。大罗观不仅扣下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物资,连腐泥谷那一份‘交数’也一并吞了,还借此为由头,狮子大开口,向乱鸣洞和腐泥谷两个外门索要巨额赎金。”
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乱鸣洞和腐泥谷自然不肯当这冤大头。非但没赎人,反而联合了虫修一脉其他的外门,一共十三家,共同向大罗观施压,摆出了一副同仇敌忾的架势。”
“可惜啊,”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们虫修内部还没拧成一股绳,兽修外门的白鹤观就跳出来横插一杠子。他们指责腐泥谷的孙茧偷盗了他们珍贵的灵鹤卵。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兽修和虫修两边的外门,旧怨新仇一起爆发,在总堂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就要动手。”
“最后还是总堂的执法长老看不下去,亲自出面,前往大罗观交涉,才将马七和赵铁柱那俩废物给要了回来。”
灰目太保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人是回来了,但你们虫修一脉这次可谓是颜面扫地,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
“这还没完,”他继续说道,似乎很享受看到韩青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马七回来后,许是为了戴罪立功,或是转移视线,爆出了兽修积沼潭一脉的栗蛮子袭击同门的事情。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一边吵着要严惩腐泥谷的‘偷蛋贼’,一边咬着牙要栗蛮子赔偿袭击同门、劫掠物资的损失。”
他发出一声嗤笑:“可那栗蛮子乃是结丹修士,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兽修一脉元婴长老的亲传弟子!出了这等事,他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说不定就是他师尊授意他暂避风头。眼下这情况,你们虫修一脉就算吵破了天,又能去哪里寻那栗蛮子?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扯皮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韩青听到这里,心中对宗门内部的错综复杂与互相倾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有必要将孙茧的消息告知,便开口道:“启禀太保,关于孙茧师姑的下落……晚辈知晓。她并未陨落,而是……与贵祠的金须太保结为了道侣。”
灰目太保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那灰色的瞳孔中厌恶之色更浓,他摆了摆手,打断韩青:“此事我已知晓,门内早有传信。哼!金须那厮……我向来不赞同他与人类女子纠缠过甚!奈何他从来不听我劝!从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他有着喜欢人类女子的怪癖!”
韩青心中无语,在灰目太保这等视鼠族血脉为尊贵的妖修看来,喜欢人类竟然被归类为“怪癖”。
灰目太保似乎被勾起了心事,或者说,那包缠根香让他难得有了些许倾诉的欲望。
他目光幽幽地望向洞顶那模拟出的、璀璨的“星空”,声音变得低沉而带着一种刻骨的阴郁:
“历来……半妖之身,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某种宿命般的绝望。
“修为增长缓慢,灵力斑驳不纯,难以精进。而且……大多数半妖,都……没有生育能力。”
他忽然转过头,那双死灰色的瞳孔死死盯住韩青,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夫便是半妖。”
韩青心中猛地一咯噔!
他终于明白为何灰目太保的形貌如此奇特——惨白的皮肤、银发、灰瞳、粉红鼠尾!
原来他竟是人与鼠妖结合所生的半妖!
再看灰目太保那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色,以及眼中那翻涌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毒与不甘,韩青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心中叫苦不迭:‘我……我没问你啊!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个?!这等隐秘,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灰目太保看着韩青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难看、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且,我乃是……天阉之辈。”
“天阉”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炸得韩青头皮发麻!
他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软了,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都不敢去擦。
他心中疯狂呐喊:‘你天阉就天阉啊!这有什么好自豪的吗?!为什么要告诉我?!难不成……难不成接下来就要灭口了?!’
灰目太保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恐惧,那阴沉的表情反而缓和了一丝,但眼中的冰冷与偏执却更加浓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战战兢兢的韩青,粉红色的长尾在他身后微微摆动,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
“小耳……那丫头,血脉与我极为相近,是我这一支中,我最看好的后代。”
他的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情”的东西,但这温情却让韩青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我本想……待她化形成功之后,便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将我毕生所学,将我无法延续的血脉期望……都寄托于她,传承我的衣钵。”
他猛地停顿,灰色的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芒,死死盯在韩青身上,仿佛要通过他,看到那个已经与李贡订婚的、肥硕的鼠妖身影。
“但,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怨愤与一种被截胡的疯狂,粉红色的长尾猛地绷直,如同一条愤怒的毒蛇!
“不可能了!!全被那个该死的、满身铜臭与尸臭味的行商给毁了!!!”
恐怖的灵压再次弥漫开来,这一次,其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绝望、嫉妒与彻底疯狂的毁灭气息,将韩青牢牢笼罩。
韩青只觉得呼吸艰难,仿佛下一瞬,就会被这股可怕的怨念撕成碎片。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与那双灰色的、仿佛燃烧着幽冥鬼火的眼睛对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李贡啊李贡,你可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这灰目太保,怕是真的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