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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今天这顿酒我不光能吃,还不用掏份子钱,你说气人不气人?”

易中海眼睛瞪大了,看看何雨柱又看向贵叔。

贵叔点点头:“柱子我熟,正好喊他过来帮衬。”

易中海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自己之前去找傻柱掌勺,人家推得干净,现在李富贵一开口,他倒颠颠地跑来了,这不明摆着打自己脸吗?

何雨柱没再理会他,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既然答应了帮忙,这顿饭就不能出岔子,否则责任全得贵叔担着。

他负责打理凉菜,贵叔则把要久炖的食材先下锅,再把热菜要用的材料备齐,忙得脚不沾地。

贵叔拎起案板上的肉块,眉头忽然皱紧,叫住正要走开的易中海:“老易,这肉分量不对。”

易中海转身:“哪儿不对了?”

“单子上开的是十斤长刀肉,我掂着连九斤都悬。”

“不能吧?”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沉。

他明明反复叮嘱过张婆子,这是贾东旭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千万不能在斤两上克扣,免得席面难看。

当时那婆子话说得漂亮极了,差点没指天发誓。

贵叔把肉拎到他眼前:“肉还在这儿,一刀没动。

你去找杆钩秤来,咱们当场称。”

天天跟肉打交道的人手上都有准头,一块肉掂在手里,分量差不了三两。

贵叔说不够九斤,那就肯定不够。

易中海半信半疑地转身去找秤。

旁边刘家媳妇压低声音对择菜的妇女说:“我看啊,这短斤少两的事儿,八成是张婆子故意的。”

“就是图省钱呗,一道菜里少搁点肉,谁瞧得出来?”

“真够能算计的。

秦淮茹模样那么俊,摊上这么个婆婆,真是倒了血霉。”

“往后我嫁闺女,非得把对方家里摸透了才行,这种厉害的婆婆可不敢沾。”

易中海很快拎着钩秤回来了。

铁钩挂住肉块一提,秤杆高高翘起——只有八斤六两,足足少了一斤四两。

贵叔侧过脸,对何雨柱低声交代:“往后要是出去给人办席,头一桩就得核肉的分量。

菜叶子没人克扣,肉可说不准。”

肉案前的尴尬渐渐散去。

老易搓着手指关节,青筋在虎口处隐隐浮现——张嫂子挑的羊腿比秤杆标星短了一截,驴腱子肉也薄得像纸。

何雨柱掀开竹篓瞥一眼,嘴角就弯起来:“青菜叶子也没铺满筐底吧?”

“将就着用吧。”

易中海别开视线,“原定八桌的席面,按七桌的量来备。

来得人少,反倒省事了。”

砧板上的刀刃顿了顿。”

短缺的份量可怪不到我头上。”

“自然是我考虑不周。”

老易叹出的气在冬雾里凝成白团。

收贾东旭当徒弟这事,就像鞋底嵌进的石子,走一步硌一下。

日头爬上屋檐时,唢呐声从胡同口碾进来。

轿夫们踩着一地鞭炮红屑迈进院门,花轿顶的流苏还在晃——虽说新社会提倡新式婚礼,可四九城的老规矩像盘根的古藤,一时半会扯不断。

中院喧哗声涨潮似的漫开,何雨柱却盯着灶眼里的火苗,往炒锅里淋了遍猪油。

拜堂的炮仗炸响第三轮时,易中海撩开厨房的棉帘:“能走菜了吗?”

李富贵用勺背敲敲锅沿:“凉菜先行。”

长托盘鱼贯而出。

何雨柱趁着爆葱香的间隙凑近灶台:“贵叔,教两道正根儿的京城手艺?”

“成啊。”

李富贵颠勺时腕子一抖,绛红色的肉丝在空中翻了个身。

他方才尝过少年调的酱汁——醇厚里透着鲜,竟不比自己熬了二十年的老卤逊色。

十六岁的后生,刀工火候却老道得像在勤行里滚了半辈子。

自己这般年纪时,还蹲在师傅家院子里搓尿布呢。

铁锅哐当响着,京酱肉丝的甜咸气还没散,醋溜木须的酸香又窜上来。

李富贵边勾芡边念叨选肉的门道,酱料时辰的讲究。

何雨柱忽然觉着眼前景物晃了晃,几行墨字浮在油烟里:

【京城菜系领悟·初阶】

他喉结动了动:“鲁菜您也拿手吧?”

“御膳房出来的,哪个不是三系傍身?”

李富贵搁下铁勺,“真想学,得跟馆子里实打实练三个月。

可惜我现在……”

话尾悬在半空。

何雨柱想起张祖胜——泰丰楼那位抱病的大师傅,此刻正为儿子捅的娄子四处求人。

若引荐李富贵去顶缺……他抿住嘴唇。

胡掌柜偏袒张勇那桩旧事,像根刺扎在指缝里。

可师父还在那方灶台前站着。

甜汤刚滚起蟹眼泡,前院猛地炸开声浪。

碗碟碰撞声、椅子拖拉声、惊惶的问话声拧成一股绳,直往厨房钻。

何雨柱擦净手往外走,穿过月亮门时看见席面早散了,人群围成的圈子里,四个公安的橄榄绿制服格外扎眼。

大鹏和铁蛋的脸从记忆里浮出来,旁边还站着两张生面孔。

易中海僵在人群 ,整张脸褪成青灰的墙皮色,嘴唇哆嗦着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院里的红灯笼还晃着光,易中海舌头却打了结:“同志…这…今儿可是他大喜的日子啊。”

大鹏的制服袖口蹭了灰,声音硬得像铁砧:“喜字贴了天,该戴铐子照样戴。”

门轴突然尖叫。

贾张氏瘦小的身子炮弹似的冲出来,反手挂上锁鼻,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哪个 殿来的索命鬼?想带我儿走,先把我这身老骨头碾成渣!”

她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巴掌拍得青砖地噗噗响:“老贾啊——你睁眼瞧瞧!孤儿寡母的活路都要让人掐断了——”

大鹏眉间皱出三道深沟,转向易中海:“新社会多少年了,你们院还养着跳大神的?”

易中海后槽牙发酸,只得赔笑:“叶同志,任哪个娘听说儿子要被抓,都得疯。”

他袖管里的手却在抖。

为着贾东旭这门亲,他暗地里搭进去多少人情?好不容易说妥了秦家闺女,连傻柱那混球今天都没砸场子。

谁承想酒气最酣时,四道藏蓝身影劈开了院里的喧闹。

当时席面正乱,一院子人醉醺醺堵成人墙。

贾东旭鞋都跑丢一只,连滚带爬撞进新房。

易中海拦在公安面前时,喉咙发干:“东旭日日扎在钢厂,哪有工夫犯事?”

“锁在屋里就能当圣人了?”

叶大鹏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前院钱大通的屋,现在是贾东旭住着?”

易中海眼角瞥见何雨柱蹲在石榴树下剥花生,硬着头皮应:“租的,有…什么问题?”

“谁去租的?租金塞给了谁?白纸黑字谁签的名?”

三个问题砸下来,易中海后背沁出冷汗。

当初贾东旭哭穷的模样又浮出来——修房子掏空了家底,缝纫机还欠着尾款,办喜事处处要钱…那声“师傅”

叫得他心软,便默许了那张自己摁过手印的假合同。

全院老少都信了,怎会…

他猛地看向何雨柱。

整个四合院,只有这愣种能干出举报的事。

可合同明明让他过目了呀?

来不及细想,保自己要紧。

六十多块工资的粮本,不能染上污点。

他眼神涣散着答:“东旭亲口说…钱大通点头租的,全院都能作证。”

“对对,我瞧见过租约!”

许伍德从人堆里探出头。

二大爷刘海中也跟着帮腔。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里,叶大鹏忽然笑了:“钱大通在牢里亲口告诉我们,他压根不认识什么贾东旭。”

喧哗声戛然而止。

几个端着酒碗的邻居悄悄后退半步。

叶大鹏弹了弹袖章:“是真是假,让当事人出来说个明白?”

叶大鹏抬手看了眼腕表,金属表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围观的街坊们自发让出条道,三年来他们已熟悉这样的场景——公安同志办事总有分寸。

贾家门前那摊子事,明眼人都瞧出不对劲,可到底没人再往前凑。

聚众阻挠的罪名谁也不敢担。

“易师傅,”

叶大鹏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刚才那通闹腾,我们就当没听见。

您赶紧把人劝走。”

他目光扫过门槛旁瘫坐的妇人,“再耽搁,可要一并带走了。”

今日到底是贾家办喜事的日子。

新郎官戴铐子出门总归难看,所以出警时上头特意嘱咐过,态度客气些。

毕竟卷宗里写得分明,这只是桩房屋占用的纠纷,算不得重罪。

易中海折回门边蹲下身,话在嘴边滚了几滚。

张婆子枯瘦的手攥着门槛边沿,指节白得发青。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屋子本就是硬占来的,自家儿子连张租契都拿不出。

“我们不租了还不行吗?”

她嗓子扯得嘶哑,“把屋子还给他钱大通就是!”

在她盘算里,这不过白住几日的事。

新媳妇既已敲锣打鼓迎进门,红纸写的婚书也按了手印,一个乡下姑娘还能翻出天去?趁着公安在场,正好把屋里那些箱笼被褥搬出来。

儿子照旧能留在新房里拜堂成亲。

“同志您行行好,”

她颤巍巍解下裤腰上拴的铜钥匙,“我这就做主腾房子。”

钥匙扔进许伍德怀里时哐当一响,“快去前院开门!今儿就把屋子还给那个黑心肝的!”

许伍德捏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他在三个管院大爷里资历最浅,贾家这滩浑水不蹚也罢。

易中海见状又凑上前:“叶同志,您看……既然屋子都还了,这事能不能……”

他搓着手背,青筋在皮下蚯蚓似的拱起,“钱大通的房横竖空着,贾家也就借来应个急,算不上大过错吧?”

“军管会领导亲自盯的案子。”

叶大鹏打断他,“我做不了主。”

他朝身后摆摆手,“时间给够了,进屋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