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我亲眼见过,手续齐全。”
易中海面色平静地答道。
田枣便不再追问,转身去查别的房屋。
易中海抬手抹了抹鬓角,掌心湿漉漉一片。
穿过垂花门来到中院,贾张氏正蹲在水槽边刷洗搪瓷盆,瞧见来人立即挤出满脸褶子:“田干部您来啦,这是……”
易中海抢前半步:“这是贾家婶子。”
田枣恍然,原来这就是贾东旭的母亲。
她目光从对方磨破的袖口扫到沾着菜叶的布鞋,淡淡应道:“正忙着呢。”
几句寒暄后,巡查继续。
隔天清晨何雨柱在河边打拳时,田枣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侵占房产的 已然板上钉钉。
日子像指缝里的沙,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九。
周六的院落从清早就腾起喧闹的烟尘。
贾东旭把崭新的蓝布褂子抻了又抻,眼角眉梢都挂着红光:“师父,傻柱那小子真不肯来搭把手?”
易中海重重叹口气。
昨天他又去劝了一回,那愣小子油盐不进。”
只能请口子上的师傅了。”
四九城的百姓办喜事,讲究的是从自家门槛风风光光迎进来,再体体面面送出去。
院里支棚砌灶,桌椅碗碟连同那口能煮半扇猪的大铁锅,都得从专营这行当的铺子里赁来——这行当就叫“跑大棚”。
贾东旭咂咂嘴,心里那点算盘落了空。
上回在师父家尝过傻柱烧的菜,那滋味比何大清都不差。
可惜连请两回,那混账东西硬是没给面子。
“你在家张罗吧,我去请掌勺的。”
何雨柱是办事当天晌午才赶回来的。
还没进胡同,嘹亮的唢呐声就钻进耳朵。
院门外八仙桌旁围坐着吹打班子,锣鼓笙箫闹得正欢,两盏红灯笼在门檐下晃悠,门板贴着硕大的双喜字。
绕过影壁,闫埠贵正猫在石榴树下的方桌前记账。
院里冷清得很,交了份子钱的都聚到中院去了。
临时搭的凉棚底下摆开七八张方桌,看来酒席要占满大半个院子。
何雨柱蹭到账桌旁坐下,捏起盘里的瓜子一嗑,立马“呸”
地吐出来。
“闫老师,这瓜子贾家备的?”
“可不嘛,谁还能替他掏这份钱?”
“都受潮发皮了,跟嚼木头渣似的。”
闫埠贵摘下缠着胶布的眼镜擦了擦:“贾张氏亲自挑的货,专捡便宜的下手,凑合着吧。”
何雨柱把瓜子扔回盘里,这倒符合那家人的做派。
“眼下随礼都什么规矩?”
正好没人来上礼,闫埠贵拧上钢笔帽,慢条斯理道:“如今分三等。
关系近的一般随一块两块,亲疏远近各有等差。”
何雨柱点点头。
至亲如胞姐姑母这类,都得给五块往上。
贾东旭虽没亲姐姐,可还有个亲姑姑呢。
院子里渐渐聚起人声。
收礼的桌子摆在槐树下,三大爷攥着铅笔头,在红纸上仔细记数。
近亲远戚递来的票子有薄有厚,他都一一问清名姓。
“按老规矩——”
三大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街坊分两等。
交五毛的能坐席,两毛的就纯属人情往来。”
正说着,那人从月亮门踱进来。
三大爷抬眼:“柱子,你这紧邻打算随多少?”
何雨柱却不接话,只探身捏了把盘里的瓜子。
潮气黏在指尖,嗑开时都是软的。”
贾家连待客的零嘴都舍不得烘透,席面上能见着几星油花?”
他嘴角扯了扯。
谁不知道张婆子为娶这房媳妇闹了多少回,如今肯摆酒已是勉强,哪还会真金白银地置办。
三大爷讪讪地缩回手:“我……我还是照老例,五毛。”
“您愁什么?”
何雨柱忽然笑了,“您家三个小子,往后办事事,贾家不得还三份礼?里外里还赚一块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潭里。
三大爷先是一怔,随即懊恼地拍大腿——自己拨了半辈子算盘,竟没算到这一层。
可转念又摇头:“万一他家到时候耍赖……”
“所以啊。”
何雨柱掸了掸袖口,“这钱给出去了,可就由不得您了。”
陆续有人来交礼。
三大爷记完一笔,又抬头:“柱子,你到底随不随?”
“不随。”
答得干脆,“五毛钱够割一斤半肋排,何必换他那碗清汤寡水?”
三大爷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劝。
看着那背影晃出院门,心里暗叹:从前只觉得这人憨直,如今倒像换了副心肝。
再回来时,何雨柱手里草绳拴着肥瘦相间的猪肉,肘子皮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穿过忙乱的人群,他径直往中院去。
檐下一排褪色彩旗被风吹得扑啦啦响,红灯笼底下,新贴的喜字红得扎眼。
新漆的门楣还透着股桐油味儿。
易中海正立在院当间儿,袖口卷到手肘,指派着东家搬凳西家摆碗——洗菜的水哗哗响,摞碗的叮当声脆,满院子人影乱晃,竟没一个闲站着的。
他眼角瞥见何雨柱跨进月亮门,刚要张口喊人搭手,目光却落在那条油纸裹着的五花肉上,眉头一挑:“柱子,今儿席面上有荤腥,你还另捎肉来?”
说着便伸手要去接那油汪汪的包裹。
何雨柱侧身一让,肘子险险擦过易中海的手指。”
急什么?我多会儿说过这是给贾家的?”
易中海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不是贺仪?”
“自然不是。”
何雨柱把肉往身后一掩,“贾家办事,与我何干?”
那只手缓缓缩了回去,袖口蹭过青布衫子窸窣响。”
那……先把肉收屋里,赶紧过来搭灶台。”
“搭灶台?”
何雨柱笑了,“礼金不出,力气也不出——这话够明白么?”
他转身要走,却被铁钳似的手攥住胳膊。
易中海声音压低了:“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舍,红白事上哪有不伸手的规矩?”
“规矩?”
何雨柱一字一顿,“您不是最清楚么?贾家的规矩,我犯不上凑热闹。”
易中海喉结滚动两下。
他当然记得那桩旧怨,原以为时日久了面上总能敷层纸,却没想到对方连这层纸也要撕破。
“往后在这院里……”
“往后别家办事我照帮。”
何雨柱截断话头,腕子一拧挣开束缚,“独独贾家——免谈。”
帘子啪地落下,隔开院里鼎沸的人声。
易中海盯着那扇旧木门发了会儿怔,才被闫解成的嘀咕拽回神:“光齐哥,咱们白干活不给坐席?”
刘光齐啐口唾沫:“想得美!一人一碗烩菜俩窝头,要上桌再添五毛!”
接水的铁桶撞在井沿上当啷一响。
何雨柱弯腰摇着辘轳,井绳吱呀呀绞上来半桶清粼粼的水。
眼角忽然掠过个生面孔——约莫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棉袄肘子磨得发亮,猫似的从后院钻出来,一溜烟蹿出了院门。
是丁,贾东旭娘舅家似乎来了远亲。
水将满时,后院月洞门里闪出个系白围裙的矮胖身影,两脚生风朝这边赶。
何雨柱眯眼认了认,忽然笑出声:“贵叔!您这是被请来掌勺?”
被唤作贵叔的汉子刹住脚,额头上汗珠在日头下亮晶晶的:“巧了!柱子你住这院?”
“正中那两间便是。”
何雨柱朝自家屋子抬抬下巴。
他早知道贵叔早年在聚贤楼颠过勺,后来铺子沾了事儿才改摆炒肝摊子,却没料到他私下还接红案活儿。
贵叔抹把汗笑道:“枣儿那丫头总夸你灶上功夫俊,改日得寻空切磋切磋。”
“胡乱烧几个菜罢。”
何雨柱拎起水桶,铁皮桶壁映出院里那棵老槐树乱颤的枝影。
他心想:一个京派一个川味,本就两股道上跑的车。
桶里晃荡的水面碎了满院喧嚷,只映出厨房顶上那片灰蓝的天。
贵叔伸手朝旁边空着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我带的徒弟家里出了急事,今天没法过来,正愁临时上哪找个帮手呢,你来搭把手?”
何雨柱一愣:“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贵叔笑起来,“田枣那丫头可没少夸你,说凉的热的都比我强。”
“枣姐那是给我脸上贴金。”
何雨柱挠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着,灶上的活儿我来,冷盘归你收拾,总行吧?”
何雨柱心里琢磨着,跟贵叔处好关系总没坏处,何况还是田枣一个院里的人,面子上也得过去。
他点点头:“那成,我就跟着贵叔学学。”
“这就对了嘛。”
原本的打算被这事打乱了,何雨柱先把铁皮桶送回屋里,砂锅坐上炉子炖上肘子,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拎起厨具箱子锁好门,往后院走去。
老易正和贵叔站在院角说话,易大妈和几个妇女坐在小凳上择菜。
单靠贵叔一个厨子张罗八桌酒席确实够呛,帮手不够用。
易中海一抬眼看见何雨柱,脸上露出诧异:“柱子,你怎么又过来了?礼金交了吗?”
他心里还惦记着这事——眼下到场的亲戚稀稀拉拉,八桌根本坐不满。
之前贾东旭母子俩商量半天才定了八桌的菜量,东西都是照着这个数备的。
眼看人凑不齐,易中海正着急上火,偏巧又冒出个厨子来不了的岔子。
何雨柱咧嘴一笑:“对不住啊老易,我可不是来帮贾家的,是贵叔喊我来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