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贴在洞顶阴影里，望着下方整整齐齐的傀儡方阵，指尖不自觉收紧。
肩甲上的傀纹一圈圈盘旋，和当年戊土秘境里玄傀门的制式纹路，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他的思绪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知不觉飘远了。
最先浮上来的，是刚穿越到古南大陆楚国的日子。
少年衣衫褴褛，站在神霄宗的测灵碑前，看着碑上五道黯淡的灵光，听着执事 “五行废灵根，黯然下山。
后来辗转去了聂家，做了最底层的灵农。
那样难的日子，他竟也一步步熬过来了。
念头再转，竟飘回了更遥远的蓝星。
写字楼通宵亮着的灯，改到第十八版的工程图纸，早高峰挤得转不开身的地铁，外卖盒里泡胀的面条。
每天被进度和甲方追着跑，累得倒头就睡，连抬头看星星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总想着，要是能有超能力就好了。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心念起伏间，一个荒唐又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
若是带着这身元婴修为回蓝星，还做什么工程师？
凭五行真雷开山裂海，凭空间遁法纵横世间，凡俗枪炮伤不得半分。
那些欺辱过的、亏欠过的，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建帝国，复帝制，受万民香火供奉，集天下气运于一身，说不定能凭香火道一举破境，寿元无限，逍遥世间。
念头越转越顺，仿佛真有那么一幅锦绣画卷在眼前铺开。
金銮殿上百官朝拜，四海之内莫敢不从，天地都在他一念之间。
江辰沉浸在这幅图景里，神魂越来越沉。
直到他下意识想内视丹田，看看如今的元婴修为，比刚结婴时强了多少。
神念探向识海，往常稳稳悬浮在神魂之侧的五行镇魂塔，竟摸不到了。
空的。
识海里空荡荡的，只有翻涌的杂念，没有半分法宝气息。
“嗡 ——”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神魂深处炸响。
江辰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对。
这不对。
五行镇魂塔是他早年炼化的护魂法宝，日夜温养在识海，从未离身。
如今感应不到，只有一个可能 ——
他在做梦。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劈开了漫天虚妄。
眼前的金銮宝殿、万里山河，像碎玻璃似的咔咔裂开。
可周遭的迷雾黏腻厚重，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神魂，要把他重新拖回美梦深处。
“给我开！”
江辰在心底暴喝一声，全部神念凝成一根尖针，拼命往识海深处扎。
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一丝极淡的五色灵光，在迷雾最底层轻轻颤动。
是五行镇魂塔。
这件四阶极品的护魂法宝，一直在自发运转，洒下片片灵光护着他的神魂本源。只是品阶有限，又没他主动催动，始终冲不散这层诡异的入梦迷雾。
找到了。
江辰心中一振，那束挣脱束缚的念头，死死缠上了镇魂塔的塔基。
一丝微不可察的元婴法力，顺着神念渡了过去。
“轰！”
五行镇魂塔猛地一震，塔身五色灵光暴涨！
原本细碎的灵光化作滔滔洪流，顺着神魂经脉四下冲刷。黏腻的黑雾遇光即散，像冰雪遇上烈日，层层消融。
塔身上刻着的镇魂纹路齐齐亮起，发出一声无形的钟鸣。
江辰猛地睁开眼。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地火池的橘红光晃得人眼晕。
他哪里还在洞顶阴影里，不知何时竟落在了傀儡方阵的正中央。
周遭密密麻麻围了上百具玄铁傀儡，眼窝魂石泛着幽绿的光，齐齐锁定了他。
十几名神傀宗金丹修士站在傀儡阵外，个个面带狞笑。
不远处，东方清砚双目紧闭，盘膝坐在地上，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分明还陷在美梦之中，毫无防备。
“好险。”
江辰心底一寒。
他本仗着空间神通和敛息秘术，加上东方清砚五阶后期的修为，潜入这神傀宗分坛万无一失。
竟连对方什么时候动的手都没察觉，就双双中了招。
若是再晚片刻醒悟，等神魂被迷得彻底沉沦，只怕就要被人生擒活炼，做成这阵中的封魂傀儡。
“嘿！小子，有点本事啊。”
阴恻恻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一名灰袍元婴初期修士缓步走出，指尖转着一枚漆黑傀令，脸上满是讶异。
“区区元婴初期，竟能从‘神机入梦’里自行醒转。这般神魂韧性，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正好！抽了你的神魂封进五阶傀身里，炼成封魂神傀，必是我宗一大利器！”
江辰没理他。
指尖掐了个隐晦法诀，识海中的五行镇魂塔微微倾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芒自塔尖射出，悄无声息钻进了东方清砚的眉心。
这是镇魂塔自带的戮神刺，本是攻敌神魂的杀招，用来破幻醒神，效果同样绝佳。
东方清砚浑身猛地一震。
他先是茫然地睁了睁眼，眸中还带着幻境里的舒展惬意，待看清周遭围着的傀儡与修士，又感受到眉心残留的镇魂之力，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青白交加，随即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羞恼。
他堂堂五阶后期大儒，浩然正气本就最辟邪祟幻法，竟栽在了这么一个旁门左道的入梦术里，还要靠一个元婴初期的小辈相救。
传出去，东方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邪魔外道，也敢班门弄斧！”
东方清砚长袖一振，猛地站起身。
周身浩然正气轰然炸开，淡金色的文气直冲穹顶，凝成一杆数丈长的儒笔。
他含怒出手，笔尖凌空疾书，一个厚重的 “镇” 字带着万钧之力，朝着神傀宗众人当头压下。
金字未落，威压先至。
前排几名低阶金丹修士闷哼一声，直接被浩然威压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几十具三阶铁傀儡浑身剧颤，傀纹寸寸崩裂，哐当哐当倒了一地，眼窝的魂石尽数碎裂。
“有点门道。”
灰袍元婴修士脸色微变，却并不慌张。
他往后退了半步，傀令猛地往下一砸：“列阵！玄铁战傀，起！”
方阵中央的十几具四阶傀儡同时动了。
它们肩甲合拢，组成一面面玄铁巨盾，傀纹亮起幽黑光芒，层层叠叠挡在前方。
“镇” 字金光砸在盾阵上，发出金石交鸣的巨响。
气浪四下炸开，地火池的岩浆被掀得飞起数丈高。
盾阵晃了三晃，凹下去数尺，却硬生生扛住了这含怒一击。
东方清砚眉头一皱。
正要再书一道 “破” 字符文，忽听得一阵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声。
傀儡方阵的最后排，一具格外高大的傀儡，缓缓抬起了头。
它看上去实在太过破旧。
浑身玄铁甲胄锈迹斑斑，坑坑洼洼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关节处的铆钉都快锈穿了，稍一动弹就往下掉铁锈渣子。
别的傀儡眼窝都是魂石，它的眼眶里却是两团幽幽的墨绿色魂火，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咦…… 正统儒修？”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傀儡胸腔里传出，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带着说不出的古老与怪异。
“多少年了，竟还能见到浩然正气这么纯的儒修。有意思，让老祖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那破烂傀儡一步踏出。
看似缓慢，实则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它枯瘦的铁爪一抬，五道漆黑如墨的爪芒凭空出现，带着腥臭的魂毒，直直抓向东方清砚心口。
“放肆！”
东方清砚沉声一喝，儒笔横挥，一道金色光幕挡在身前。
“嗤啦 ——”
爪芒抓在光幕上，竟像撕纸似的，硬生生撕开五道口子。
余威不减，直逼面门。
东方清砚心中一惊，身形急退。
袖中三枚五阶墨宝同时炸开，“守”“御”“封” 三个金字连环叠在身前，才算堪堪挡住这一击。
他定睛望着那具破烂傀儡，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傀儡的力道、魂术，分明是五阶圆满的层次，而且魔道手段阴邪诡异，远比寻常同阶修士难对付。
“有点能耐，比当年那些儒门小辈强。”
老傀儡桀桀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它铁爪再挥，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爪芒。
漫天黑影从它身后铺开，竟是一具具半透明的魂傀虚影。
每一具都带着凄厉的尖啸，魂火跳动，专啃神魂，铺天盖地朝着东方清砚扑去。
“雕虫小技！”
东方清砚指尖掐诀，儒笔在半空疾画，一圈圈金色涟漪扩散开来。
浩然正气至刚至阳，本就是阴邪魂体的克星。
魂傀触碰到金光，纷纷发出凄厉惨叫，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可老傀儡根本不在意这些炮灰。
它借着魂傀的掩护，身形一晃，已到了东方清砚身侧。
铁拳裹挟着浓重的魔气，带着山崩之势砸下。
拳风未至，地面的玄铁板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东方清砚横笔格挡。
“铛 ——！”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深的脚印，手臂微微发麻。
这傀儡的肉身之力，竟强横到了这般地步。
一人一傀转眼便斗了数十回合。
金光与黑芒此起彼伏，地火池的岩浆被余波掀得四处飞溅，岩壁上的阵纹崩碎了大半。
东方清砚的儒笔虽凌厉，可老傀儡魔道手段层出不穷，魂刺、傀影、血煞轮番上阵，招招直奔神魂破绽。
打着打着，东方清砚渐渐落入了下风。
江辰始终站在阵中，没有贸然出手。
他一面以五行真雷震开扑过来的低阶傀儡，一面目光紧锁着老傀儡的招式。
那爪法、那魂术、那操控傀影的路数……
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忽然想起了戊土秘境里，土灵儿留下的一些留影。
万年前，入侵戊土秘境那帮魔道修士，所用的神通手段。
其中一人和眼前这老傀儡使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江辰瞳孔微微一缩。
玄傀老祖？
万年前的人物？
这可能吗？
什么神魂不到六阶，却能万年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