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飞艇降落在摇篮外侧的停机坪上时，星落泉跳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摇篮的那股熟悉的气味涌进鼻腔。
不对。
“人呢？”
她站在通往生活区的走廊里，左看右看，通常这个时间段走廊里至少会有十几个人来来去去。
去训练场的、从食堂出来的、抱着装备跑来跑去的，但现在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一切设施正常运行，就是没有人。
“我们不会是最早到的吧？”星落泉回头看陆竹葵和凯撒。
陆竹葵站在她身后，视线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
“好像……不是最早到，”她说，“是只有我们到。”
凯撒走在最后面，环顾四周，语气轻松道：“似乎只有我们三个。”
“这不可能吧！通知上写的’请全体成员返回’，全体！全！体！“星落泉拿出终端，翻出那条通知，举到凯撒和陆竹葵面前晃了晃，“看！‘作为新芽杯冠军战队陨星，请全体成员于收到通知后48小时内返回摇篮基地’！”
陆竹葵盯着看了会儿，道：“有没有可能……说的是我们陨星小队全体成员？”
“……啊？”
“也可能是给我们的措辞和其他人不一样啥的……”星落泉还在给自己找理由。
陆竹葵指了指通知底部的发送机构，“你看这个发送渠道，UcA官方通知通常走的是统一推送系统，这条走的是摇篮内部管理通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通知只对八号摇篮有效，而且是定向发送给我们三个人的。”
星落泉拿着终端的手顿住了。
“他妈的，这死老太婆——”
“等一下。”凯撒忽然开口，朝那边的小训练场偏了下头。
星落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训练场入口的自动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
三个人走到训练场入口。
训练场的b区，格斗训练区，灯全开着。
场地中央，一个黑发齐耳的女孩正在打拳。
任亘泩。
她穿着摇篮的标准训练服，黑色的短发因为出汗贴在额角上，动作干净利落，速度很快，打击靶上的缓冲层已经被她打出了明显的凹陷。
她打了最后一组合拳，收势，随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棕色的眼睛，冷淡的表情。
“回来了？”任亘泩呼了一口气，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小泩泩！！”
星落泉双臂张开，像只竖着走的螃蟹，大踏步地冲了过去，明显是要来一个熊抱。
任亘泩侧身一闪，星落泉扑了个空，差点摔进打击靶里。
“别碰我。”任亘泩淡淡道。
“每次都这样！”星落泉从打击靶上爬起来，“我就想抱一下！”
“不需要。”
“你怎么还在摇篮？”陆竹葵走过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瓶水给任亘泩。
任亘泩接过水道：“回家太远了，懒得回去。”
“观雨楼我记得不远啊，你说的是回你家？”看见任亘泩点头后，陆竹葵也没有追问，“懒得回去”这个理由从任亘泩嘴里说出来，那肯定是真的懒得回了。
“那你怎么不出去玩？假期呢！”星落泉在她旁边坐下来，“总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待着打了好几天沙袋吧？”
任亘泩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是的，我就是这么过的，有什么问题？
“……好吧你赢了，”星落泉摆摆手，然后想起了正事，“对了，你收到通知了吗？就是让我们回来的那条。”
“什么通知？”
星落泉把终端递过去，任亘泩看了两秒。
“没有，”她说，“从来没收到过。”
“啊？”
“可能这就是你们的冠军特权吧。”
“我佛了，什么冠军特权，提前结束假期的特权吗？！“星落泉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懵逼转变成了暴怒，“我知道了，那个死老太婆干的！草他妈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
“只给我们三个人发！还伪装成官方通知！骗我们提前回来，我们在瑟塞里岛上才待了几天！假期都没放完！这是压榨！是剥削！是——”
她的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戳着。
“我现在就去发，‘UcA官方利用虚假通知强制召回新芽杯冠军队’，不对，还不够狠，‘八号摇篮总教官伊娃·罗德里格斯涉嫌伪造官方文件压榨学员’！”
“泉姐姐……”陆竹葵开口了。
“等我发完再说！”
“你背后……”
陆竹葵话还没说完，星落泉的后领就被一只手捏住了。
那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直接把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星落泉被单手提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
“我靠——”
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敲了一下，不重，但很有节奏感，梆梆梆的，一下一下地敲。
“是的，你发吧。”那个声音从星落泉身后传来，“再加一条，‘总教官当众霸凌新芽杯冠军’，这个标题更有流量。”
“你哪儿冒出来的啊我靠！！！”星落泉在空中蹬着腿，双手开始反抗，结果被敲得更凶了。
伊娃·罗德里格斯站在她身后，银发银眼，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她把星落泉往地上一丢，星落泉双脚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步，回过身来瞪着伊娃。
伊娃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总教官。”其余三人平静地打了声招呼，已经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了。
“嗯，”伊娃的视线从星落泉身上移到陆竹葵身上，微微点了下头，“你们比我预计的早到了六个小时。”
“还不是你他妈跟催命一样……”
“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回来了。”凯撒说。
伊娃看了凯撒一眼，随后转过身，朝训练场门口走去，“收拾一下，十五分钟后到昆仑道场区集合。”
“啊？”星落泉的脸垮了，“我们刚下飞艇！”
“十四分五十二秒。”
星落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对上了陆竹葵的眼神，陆竹葵微微摇了下头，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任亘泩在旁边靠着打击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完了全程。
“所以你们是被骗回来的。”她说。
“您可别说了，”星落泉路过她的时候龇了一下牙，“再说我就哈气了。”
星落泉走进昆仑道场的区域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些古色古香的装饰，而是那些“东西”。
二十五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广场中央，间距大约三米，呈五乘五的矩阵。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底座直径接近一米五。
那个形状……
“蛋？”星落泉停住了。
她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东西，确实很像蛋，椭圆形的外壳，表面是一种哑光的乳白色材质，顶端微微收拢，底部有一圈金属基座。
基座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指甲盖大小的散热片，边缘镶嵌着一圈微弱发光的蓝色灯带。
“好猎奇哦……”她绕着最近的一个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外壳，发出了“咚咚”的声音，不是金属也不是塑料，更像某种复合材料。
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着热，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的东西。
“这就是你们那个什么深度什么舱？”她回头看伊娃，“我现在就要用？”
这时，一个黑发低马尾的男人从广场另一侧走了过来。
陆沧溟。
他看起来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大概是假期好好休息了。
“哥。”陆竹葵朝陆沧溟打了个招呼，之前回来的时候她就和陆沧溟发过消息了。
陆沧溟点了点头，走到最前面那个“蛋”旁边，手指轻轻搭在外壳上。
“这就是之前给你们提到过的，“他轻声道，“深蓝重工及普罗米修斯之火，联合源流科学院共同打造的——智能源流适配深度沉浸舱。”
“代号：方塔索斯。”
“方塔索斯。“星落泉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所以以后每次提到这个东西都要说一遍’智能源流适配深度沉浸舱方塔索斯’？”
陆沧溟的脸黑了：“……叫方塔索斯就行。”
“那你刚才说那一大串干什么。”
“产品全称。”
“全称有什么用。”
“星落泉。”伊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星落泉的嘴立刻闭上了。
伊娃走到她身旁，两根义肢手指捏住了她的嘴，“之所以叫你们提前回来，是因为你和陆竹葵的源流特殊。”
她松开了手指，星落泉揉了揉嘴唇，嘟囔了一句什么。
“方塔索斯的核心原理是通过神经同步将使用者的意识完全投射进虚拟环境，”伊娃走到最近的一台舱体前，按了一下基座上的触控板。
外壳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压释放声，“嗤”的一声然后沿着中线缓缓裂开。
两半外壳像花瓣一样向两侧展开，露出了内部结构。
星落泉凑过去看，舱体内部跟外壳的冷硬风格完全不同，柔软的深灰色衬垫覆盖着整个内壁，表面有无数细密的微孔，隐约可以看到微孔下面排列着一层银色的导线网格。
头部位置有一个弧形的支撑枕，枕面上嵌着两排微型传感器，胸腹位置有四条可调节的固定带，末端是柔性磁吸扣。
底部有一层浅浅的几乎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星落泉指着那层液体。
“神经传导介质，”陆沧溟回答道，“你躺进去之后，介质会自动升高到没过你的全身，并形成一层均匀的传导层，所有的触觉、痛觉、体感等都通过这层介质传递。”
“等一下，“星落泉的表情变了，“你说……痛觉？”
“全真模拟，”伊娃说，“在方塔索斯里，你被打一拳就是被打了一拳，会疼，会肿，会流血，你的大脑会完全当真，还有疲劳、饥饿、恐惧，全部是真实的感官反馈。”
她看着星落泉。
“唯一的区别是，你在里面死了，不会真的死。”
“那会怎样？”
“强制退出，”伊娃说，“意识被弹回现实，我们测试过，一般的反应就是心跳加速，可能会呕吐，然后你需要在现实中等待二十四小时冷却才能再次进入。”
星落泉咽了一下口水，“听起来不太好玩。”
“本来就不是给你玩的，”伊娃转向陆竹葵道，“你的源流本质上是一个能量储存与转化系统，方塔索斯在模拟你的能力时需要额外的校准时间，因为舱体的标准算法没有处理过’将虚拟环境中的攻击能量吸收后以不同形式释放’这种机制。”
“如果校准不充分，你在虚拟环境中使用能力时可能会出现延迟或失真，最坏的情况是反馈回路失控，直接把你的神经系统烧掉。”
陆竹葵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因为这个后果而恐惧，“所以需要提前适配，那泉姐姐呢，是因为暴君可以屏蔽痛觉的特性吗？”
“对，但是也不全是，”伊娃又看向星落泉，“她的情况更复杂。”
星落泉一愣，“我？但是暴君又不是什么精密能力啊，就是变强打人啊。”
伊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银色眼睛看着星落泉，然后沉声道：“暴君跟一般的强化系能力不一样。”
“方塔索斯模拟你的能力时，可能会有精度不够的情况。”
“你有可能在虚拟环境中失控，而且因为神经同步的深度，这种失控会直接反馈到你的现实身体上。”
“至于具体有什么不同，进行模拟的时候就明白了。”
陆竹葵拧着眉头，想起了凯米尔拉的实验室里，星落泉听到德利欧的罪行时那次差点暴走，如果不是麦德及时扣上源流抑制器……
“方塔索斯需要充分学习你的源流特征，”伊娃的语气回到了公事公办的状态，“考虑到会有强制弹出的情况，适配过程大约需要三到四天，这就是叫你们提前回来的原因。”
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星落泉、陆竹葵、凯撒、任亘泩、陆沧溟。
“从明天开始，陆沧溟会陪你和陆竹葵每天在方塔索斯里做两个小时的适配训练，凯撒的源流是标准操控系，不需要额外校准。”
“那凯撒干嘛也叫回来？”星落泉问。
伊娃看了她一眼，“陪你。”
“……”
星落泉张了张嘴，想吐槽点什么，但伊娃说的“陪”，大概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陪”。
应该是为了在适配训练中充当对手或队友，帮她在可控环境下测试暴君的反应。
“另外，”伊娃的目光落在任亘泩身上，“你反正也在，一起。”
任亘泩站在广场边缘，双臂抱胸，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冰冷淡漠的样子，听到伊娃的要求后点了点头。
陆沧溟看了陆竹葵一眼，“晚上有空的话来一趟，有话说。”
陆竹葵点了下头。
星落泉站在方塔索斯旁边，伸手又摸了摸那层微温的外壳，舱体内部的神经传导介质在灯光下折射着微弱的银光，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你觉得这东西靠谱吗？”星落泉轻声问陆竹葵。
“深蓝重工的技术……”陆竹葵走到另一台舱体旁边，指尖沿着外壳的裂缝轻轻滑了一下，“至少在技术层面上，应该是目前这个领域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但米卡埃尔说过……”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凯撒站在几步开外，听到了“米卡埃尔”这个名字，表情没有变化。
任亘泩从柱子上直起身，把毛巾挂在脖子上。
“你们要去吃饭吗？”她问，语气依然冷冰冰的，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发起对话。
“去！”星落泉立刻从方塔索斯旁边弹起来，“食堂有人吗？假期食堂开不开？”
“开，”任亘泩说，“但只有A区，菜很少。”
“有饭吃就行，竹葵凯撒你们去不去？”
“你先去，我跟我哥说会儿话，”陆竹葵指了指陆沧溟，“我一会儿来。”
“我得向家族里汇报一下这个东西的情况，”凯撒笑着说，“我还不饿呢，你先去吧。”
食堂A区确实冷清。
长条形的餐台上只摆了四五个菜，灯开了一半，另一半的区域黑着。
整个食堂有一种“我们其实已经打烊了但勉强给你留了口吃的”的气氛。
星落泉毫不在意。
她端了一盘堆成小山的米饭，上面盖了三份番茄炒蛋和两份烤鸡胸肉，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飞快。
任亘泩坐在她对面。
“小泩泩，”星落泉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这么多天，都吃这个？”
“嗯。”
“那你一个人训练不无聊吗？”
任亘泩夹了一筷子青菜，“不。”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不想。”
星落泉瞪着她看了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把饭喷出来，“你真的好好笑！”
任亘泩没有回应这个评价，她低头继续吃饭。
“对了，”星落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扇形贝壳，外面是粗糙的灰白色，翻过来，内面是一层珠光的淡粉色，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给你的，”星落泉把贝壳推到任亘泩面前，“你知道瑟塞里岛不，凯撒他们家有一整座岛，还有个超漂亮的沙滩，超漂亮的海。”
任亘泩低头看了一眼贝壳，“为什么给我？”
“我给竹葵和凯撒也捡了啊，竹葵的是一个白色的海星形状的，凯撒的是一个螺，还有阿格达，饶岚清，小莫呢……不对你不要管别人的！总之就是，你不是没去过海边吗？”
“我没说过没去过海边。”
“那你去过？”
“没去过。”
“那不就是了！”星落泉理直气壮，“这是海边的东西，你闻闻，可能还有点咸味。”
任亘泩看着那个贝壳，然后她伸出手，把贝壳拿了起来，把贝壳翻了个面，看了看里面那层淡粉色的珠光。
灯光在弧形的壳面上流动，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谢谢。”
这两个字从任亘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到如果食堂里有第三个人说话就会被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