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身衣的手感跟星落泉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那种滑溜溜的那种像贴在皮肤上第二层膜似的科幻感，但实际穿上之后更接近编织面料，微微有点毛糙，但贴合度高到离谱。
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被精准地勾勒出来，从肩膀到手腕到脚踝，没有一处松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穿这个看起来是不是像个健美运动员。”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其他人也都在适应，陆竹葵站在旁边，黑色长发束成了低马尾。
她的身材在衣服的勾勒下显得纤细单薄，腰线和肩线的比例极好看，她面无表情地拉了拉领口，确认传感节点的位置跟手册上标注的一致。
凯撒也穿好了站在一边，金色的头发往后梳了梳，紧身衣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制的高级运动装，这个人穿什么都好看，星落泉对此深恶痛绝。
任亘泩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叉，紧身衣把她精瘦的体型衬得更加棱角分明，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陆沧溟从更衣区走出来，头发依然是低马尾，紧身衣上多了两条银色的细线。
最后出来的是伊娃。
星落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了。
不是因为伊娃穿紧身衣不好看，恰恰相反，伊娃·罗德里格斯穿上方塔索斯配套紧身衣之后，暴露出来的身体轮廓让星落泉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两条小臂义肢在紧身衣的衬托下格外醒目，银灰色的金属表面与肉色的上臂之间有一道清晰的接合线，从肘关节下方两厘米处开始，一直延伸到指尖。
星落泉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快点开始吧，”她说，“怎么操作这个？”
陆沧溟走到最前面那台方塔索斯旁边，拍了拍外壳。
“很简单，躺进去就行了。”
“就这？”
“方塔索斯会自动完成所有操作，神经传导介质的覆盖、脑波同步频率的校准、源流的映射，全是自动的，”陆沧溟顿了顿，“专门为了某些弱智进行的全自动适配。”
星落泉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向伊娃，“总教官！你的助教说你是弱智！”
陆沧溟的表情裂了，“我什么时候说——”
“你说’某些弱智’！总教官是’某些’之一！”
陆沧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跳，“我说的就是你！”
伊娃一抬脚，鞋底顶在星落泉的腰上，星落泉整个人被推进了身后那台已经打开的方塔索斯舱体里，“扑通”一声栽进了那层浅浅的神经传导介质中。
银色的液体溅了她一脸。
“噗！”她吐出嘴里的液体，翻过身来，半坐在舱体里，头发尖往下滴着银色的水珠，“死老太婆你……”
伊娃站在舱口，低头看着她。
星落泉嘟囔着往舱里挪了挪，把后背靠上了内壁的衬垫。
“就你牛逼好吧，”她一边调整姿势一边碎碎念，“你再踢我我就不干了，我要用新芽杯冠军身份网暴你，我要发文——‘UcA八号摇篮总教官伊娃·罗德里格斯当众将新芽杯冠军踢进实验设备’！”
没有人理她。
星落泉一个人在舱里折腾了一会儿，回忆起昨晚看的那份简易手册，虽然看到一半就昏昏欲睡了，但大概记住了几个关键步骤：平躺、手臂自然放在两侧、后脑贴合支撑枕上的传感器阵列、四条固定带的磁吸扣对准胸腹两侧的接口。
她笨手笨脚地把固定带扣好，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她弄反了方向，拆了重来。
“啪。”
四条都扣好了。
她抬头往旁边看，其他四台舱体也都打开着，陆竹葵已经平躺在里面了，双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后脑精确地嵌在传感器阵列的中心位置。
凯撒也好了，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任亘泩也是，陆沧溟在自己的舱体里做最后的检查，手指划过内壁上的一组隐藏触控板。
“你们也太快了……”星落泉往下滑了滑，让后脑完全贴合支撑枕，传感器的触感冰凉，贴在头皮上微微发麻。
伊娃站在广场中央，她的左手手环亮了起来，一组全息操作界面从手环上方投射出来，蓝色的数据流在空气中飘动。
她的手指在界面上点了几下。
“闭眼。”
星落泉闭上了眼睛。
头顶传来气压释放的声响，舱门从上方缓缓合下来，外面的光线被一点一点地切断，最后剩下一道细细的缝隙，随即合拢。
四周一片漆黑。
完全的黑，没有一丝光，连星落泉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某种隔音结构吞掉了大半，变成了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紧接着液体开始上升。
从脚底开始，比体温略低的液体缓缓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速度不快，大概每秒钟升高两三厘米。
液体的质感跟水不一样，更稠一些，更滑一些，像是丝绸在皮肤表面流淌。
没过腰。
没过胸。
没过脖子。
星落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液体没过了她的脸。
没过了头顶。
她整个人被浸没在了银色的神经传导介质里。
她应该感到窒息，但她没有，液体没过口鼻的瞬间，一种微弱的电流感从鼻腔和口腔黏膜传来。
她不需要呼吸了。
下一瞬，没有“意识沉浸”的感觉，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缓慢坠落，或者睡着然后醒来，或者屏幕渐亮般的切换。
上一秒她还被泡在温热的液体里，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下一秒她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
脚下是白的，头顶是白的，前后左右都是白的。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的纹理，但她确实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脚底有实感。
白色的“地面”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白色的“天空”在某个无法确定的距离上融为一体，没有地平线，没有阴影，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低头看自己，紧身衣，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到目前为止都正常。
她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手背上的血管，连指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毛孔都看得见。
“这……”
她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没有回响，说出来的瞬间就被吞掉了。
“这真的是模拟出来的？”
她掐了自己一下，“感觉每一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真的。”
陆沧溟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
星落泉转过身，发现其他四个人都在。陆沧溟站在她右侧大约三米的位置，陆竹葵在她左侧，凯撒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任亘泩站在最后面，双臂抱胸。
“方塔索斯所做的，”陆沧溟环顾了一圈这个纯白空间，“不是把你的意识’上传’到某个游戏服务器里，然后给你看cG，它做的是一件更简单也更复杂的事情。
“调动你的神经系统，直接向你的大脑传递信息，让你的感官相信自己正在经历不同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空间、你踩到的地面、你感受到的温度和空气，这些都不存在。”
“但你的视网膜接收到了光信号，你的触觉神经接收到了压力信号，你的内耳接收到了平衡信号，你的大脑把这些信号整合在一起，得出结论：‘我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
“所以，”星落泉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现在其实还泡在那个银色水里？”
“你的身体是，你的意识在这里。”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陆沧溟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在这里受的伤，你的大脑会当成真的，你的神经系统会产生真实的应激反应，肾上腺素、皮质醇、内啡肽，全部是真实分泌。”
“如果你在这里经历了极端的疼痛或恐惧，你的身体也会产生相应的生理反应，心率飙升，肌肉痉挛，甚至短暂休克。”
他看着星落泉。
“所以方塔索斯不是游戏，它是非常高级的、非常危险的训练器。”
星落泉沉默了，“好吧。”她说。
她轻轻甩了甩胳膊，环顾四周道：“那现在干嘛？”
“先活动一下，”陆沧溟朝她挥了下手，“简单动一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走几步，转个身，弯个腰。”
“好嘞。”
星落泉弯了弯膝盖，蹲了一下，没问题。
她扭了扭脖子，也没问题。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跳，在她双脚发力的瞬间——
下一秒，她站在舱外。
舱门是打开的，灯光是摇篮训练场的灯光。
她的身上还挂着半干不干的介质，银色的液体从头发上滴下来，在脚边淌成一小摊。
“诶？”
上一秒她还在那个白色空间里准备起跳，下一秒她就站在训练场里了。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有人在播放一段视频的时候直接拔了电源线。
“诶诶？？”
星落泉转过身，发现伊娃站在她面前阴沉着脸。
左手的手环上还亮着全息界面，右手拿着一块战术板，屏幕上跳动着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其中有好几条在某个节点上猛然冲到了顶格，然后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咋回事？”星落泉抹了一把脸上的介质液，“我咋出来了？”
伊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战术板上的数据，手指划动了两下，放大了其中一组曲线。
“有没有不适感？”
“没有啊，”星落泉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我还没开始动呢！”
“你开始了。”
“啊？”
“你起跳了，”伊娃抬起头看着她，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的起跳力在方塔索斯里产生的负荷，超过了舱体当前校准状态下的最大承载阈值，系统直接崩了。”
她把战术板上的数据翻给星落泉看，星落泉看不懂那些曲线和数字，但那几条冲到顶格的红线她看懂了。
“我没有让你做大幅度动作，”伊娃淡淡道，“陆沧溟说的是’走几步、转个身、弯个腰’。”
伊娃盯着她，叹了口气，“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看数据，另一只手在手环上操作了几下，“重新进，这次自己去看。”
星落泉一脸懵逼地重新躺好，舱门再次合拢，黑暗，液体上升。
白色空间。
星落泉出现在了一个新的位置，距离上一次站的地方大概偏移了十来米。
她一眼就看到了其他人，陆沧溟、陆竹葵、凯撒、任亘泩，全都站在她右前方的位置。
在众人旁边，也就是她刚才站的位置上，地面不再是纯白色的了。
那里有一大滩暗红色的东西，不规则地摊开在白色的地面上，面积大概有两三平方米，有些部分是液态的，有些部分有固态的碎片混在里面。
骨头的白色，肌肉纤维的暗红色，还有一些辨认不出来的、糊成一团的东西。
星落泉的瞳孔缩了一下。
“……”
星落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化过程，从困惑，到辨认，到理解，到一种混合了恶心、震惊和荒诞感的古怪表情。
“泉姐姐。”
陆竹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星落泉转过头，发现陆竹葵的脸色苍白。
“你刚刚一跳起来，”陆竹葵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一些，“就在我们面前爆了。”
“……爆了？”
“爆了。”陆沧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嘴角甚至微微抽了一下，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你的身体在方塔索斯的模拟中被你自己撕碎了。”
他走到那滩血肉旁边，蹲下来仔细地看了几秒。
“方塔索斯在模拟你的身体时，用的是’标准肌肉纤维密度x截面积x神经信号强度’的公式来计算你的力量输出上限，但你……”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你的肌肉密度有点太高了，你身体里到底有多少是肌肉？”
“我怎么知道……”
“方塔索斯也没有算清楚，所以当你起跳的时候，你的双腿产生的力远远超过了方塔索斯为你分配的强度。”
“简单来说，”凯撒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你的腿太有劲了，把自己崩碎了。”
星落泉瞪了凯撒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东西，“……所以这是我，在你们面前爆成一滩？”
“对。”
“……你们看到了全过程？”
陆竹葵微微偏过头，表示她不太想回忆某个画面。
任亘泩站在最远的位置上，双臂交叉，表情冰冷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站位比刚才离星落泉的“爆炸点”远了至少两米。
“……行吧，”星落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那现在怎么办？”
陆沧溟看着她，沉声道：“应该是方塔索斯超载了，它没有处理过你这种程度的身体参数，现在你开始慢慢动。”
“我说慢，就是真的慢慢，不要像刚刚那样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让方塔索斯实时采集你的数据。”
他竖起一根手指。
“等它适应了你的常态化身体之后，我们再开源流。”
“源流还得另外校准？”
陆沧溟看着她的眼睛，“暴君激活后你的身体素质会在瞬间再翻不知道多少倍，如果方塔索斯连你的常态都承受不了，你觉得暴君开了之后会怎样？”
星落泉脑子里浮现出了刚才地上那滩东西。
“……明白了，行吧，慢慢走。”
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
比正常的幅度小了一些，方塔索斯在实时测量她的体重和步态。
没有爆。
很好，继续。
星落泉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在一个纯白色的虚拟空间里，以大约每秒半步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走着直线。
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一滩曾经是她自己的血肉正慢慢消融在白色的地面中。
陆竹葵看着她走路的背影，脸色恢复了一些。
“泉姐姐，方塔索斯在学习你的步态，你走得越自然，它学得越快，所以你要自然一点。”
“行。”星落泉的步伐放松了一些，从机器人式的僵硬挪动，变成了更接近她平时走路的样子，微微外八、重心偏低、步幅不大但节奏快。
陆沧溟站在旁边，手环上的全息界面实时跳动着一组参数，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任亘泩在更远的地方默默地走了几步，测试自己的身体反馈，她的动作精确、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
陆竹葵也开始活动。
陆沧溟的注意力始终在星落泉身上，因为她才是今天的重点，一个连走路都能让方塔索斯超载的怪东西，等她开暴君的时候，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