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回头,看到照片,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稻香的侄女的朋友。”周雄盯着他,“李三叔,三十年了,该说真话了。”
李三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后退几步,靠在货架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走吧……”
“1976年6月8日晚上,城西路口兴盛仓库。”周雄一字一句,“你去处理一具尸体……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看到,吓得叫了出来,她就是陈稻香。”
“不是我!不是我!”李三慌乱地摆手,“你找错人了!”
“程永建给了您十万,让您来南方,永远别回去。”周雄逼近一步,“这些年,您睡得着吗?梦里有没有见过那个被您吓到惊叫的小女孩?”
李三的脸色从蜡黄变成惨白。他扶着货架,大口喘气,像条离水的鱼。
“我……我当时不知道……赵坤说就仓库里面没人了,让我把那具尸体处理了,不能让别人很快认出来是谁……我没想到……没想到仓库里面有个小女孩,还被她撞见了……”
“所以您承认了?”
李三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承认……我承认……那天下雨,我没什么事情……赵坤让我去帮个忙,掩埋尸体,还告诉我那是一个R国人,我……我就是我娘被R国人强要了身子,才出生的,我恨……到仓库后,我发现那具尸体确实不是华人,加上赵坤要让尸体一下子不被查出来……所以我就用刀想把那具尸体毁容……我没控制好情绪……然后就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
他捂着脸,肩膀颤抖:“我知道坏事了,那个小女孩怕是活不了了……我也吓坏了,转身就想跑……突然从暗处出来两个人,一个是赵坤他姐夫程建林,做官的,另一个我不认识……不认识的那个人说处理干净了……我以为是说我,刚准备跑,赵坤就让我带走尸体……我把尸体带出来了,还听到那个男人说灭口之类的话,我把尸体随便丢了,就跑路了……我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个小女孩尖叫着,站在我床边……”
周雄录音笔的红灯亮着,记录下每一句话。
“除了赵坤和程永建,还有谁指使您?”
“赵……赵局长。”李三说,“就是那个我不认识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赵局长,就是那个人下令要灭口的。”
“赵永强?”
李三点头:“是他。我来了广省从电视上看到他了,才知道他是谁。”
周雄关掉录音笔:“李三叔,这些话,您敢在法庭上说吗?”
李三抬头,眼睛里满是恐惧:“不……不行……他们会杀了我的……”
“赵坤和程建林已经被抓了,赵永强现在也被抓了。”周雄说,“他们自身难保,顾不上您。而且,如果您主动作证,算立功,你就可以回家了。”
李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我……我有个条件。”他终于说。
“您说。”
“我肺不行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一年。”李三苦笑,“我想……想回老家看看,看看我老娘。她八十多了,我三十年没见她了。”
周雄心里一喜:“如果您配合,你完全可以回家的。”
李三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这是当年赵坤给我钱的收据,我偷偷留了一份。”他拿出那张纸,上面有赵坤的签名和指印,“还有这封信,是程建林让赵坤转交给我的,让我毁了,我没舍得。”
周雄接过。
信很短,就一句话:“事成之后,远走高飞,永不回曲。”落款是一个“程”字。
铁证如山。
“李三叔,谢谢您。”周雄收起证据,“这几天会有警察来找您做正式笔录。您放心,我们会保护您的安全。”
离开五金店时,雨停了。
天空露出一角蓝色。
周雄站在路边,给陈艳青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他没说话。
“周雄?”陈艳青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样?”
“青子,”周雄深吸一口气,“我找到了。他说了,当时程建林和赵永强就是幕后主使之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周雄握着手机,站在南方的街头,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他听得出来,陈艳青还有其他的事情和这件事情有关,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
一周后,李三在广省警方陪同下回到曲市。
沈叙白亲自做笔录。
李三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怎么收钱,怎么毁尸,怎么被那个小女孩打断,谁说的灭口,他又怎么跑路。
每一句话,都被记录下来。每一份证据,都被封存归档。
陈艳青在公安局外面等。
沈叙白不让她进去听,说怕她受不住。
她坐在车里,看着公安局的大门。上一世他入狱后,周雄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某个地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有的答案?
而她,在监狱里那么配合改造,1600个日夜,身心受折磨,不也是在找一个永远不会有的答案吗?
车门开了,沈叙白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艳青,都在里面了。”他把档案袋递给她,“你要看吗?”
陈艳青接过,手在抖。她打开,里面是厚厚的笔录,还有那些照片、收据、信件。
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句。
看到李三描述陈三姑被打针时痛苦抽搐的情景时,她闭上了眼睛。
“沈警官,”她声音沙哑,“我能见见李三吗?”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会见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李三戴着手铐,坐在对面,低着头。
陈艳青走进去,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李三叔,”陈艳青终于开口,“您还记得……那个小女孩最后的样子吗?”
李三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
“记得……她和你长得很像,但比你现在小很多,她小小的身体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身体抽搐着……手里还攥着一个火车挂件……”李三哽咽,“我后来听说,她被赵坤和程永建卖了……”
陈艳青的眼泪掉下来。
走出会见室,沈叙白在外面等她。
“问完了?”
“嗯。”陈艳青说,“沈警官,程建林和赵永强,会判死刑吗?”
“够不上。”沈叙白摇头,“买卖妇女儿童,但人不是你三姑一个。而且过去了三十年,有些证据可能不充分。但加上受贿、滥用职权这些,无期是肯定的。”
“那那个R国的人呢?会不会是奸细?”
“这个就更没有证据了,那个精神剂现在也查不到了。”
陈艳青点点头。这个结果,她能接受。
“沈警官,我想去看看我三姑,你要一起吗?”
“我陪你去,等这边的事情完结,我也去看看小曼,这样我才能开始我的新生活。”
转身时,陈艳青看见周雄站在不远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周雄走到陈艳青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很暖。“青子,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陈艳青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上一世的所有委屈,现在找到了原因,眼前的男人,她更要抓紧他的手,开始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