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陆军军曹，不是海军水兵，他上船之后没有人告诉过他救生圈挂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教过他船上逃生设备的使用方法。
在陆军部队里，他只学过怎么挖战壕、怎么拼刺刀、怎么在炮火中匍匐前进，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活下去。
“前辈！”山本太郎大喊了一声，抱着救生圈冲了过去。
军曹转过头来，看到山本太郎抱着一个救生圈朝他跑来，愣了一下。山本太郎不由分说，一把将救生圈塞进了军曹的怀里：“套上！快！”
“你……”军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山本太郎已经转身跑向了船舷边。
“别愣着了！这船要沉了！”山本太郎回头喊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入了漆黑的江水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遍了他的全身。他拼命扑腾着，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回头望去，看到军曹也抱着那个救生圈，从船舷边跳了下来，落在离他不远的水面上。
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在冰冷的江水中对视了一眼。军曹冲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被周围的爆炸声和水声淹没了。
山本太郎没有听清，但他看到军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就在这时，那枚一千公斤的重型炸弹击中了春日丸号的船头。
爆炸的巨响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沉睡在江底的远古巨兽被惊醒了，发出了震怒的咆哮。
整艘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捶了一拳，船身猛地向上一跳，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
船头在爆炸中消失了，不是被炸出了一个大洞，而是整个船首都消失了。
从舰桥往前的一切：锚机、绞盘、前甲板、第一号货舱，全部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裂口，边缘的钢板向上翻卷着。
火焰从裂口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将周围的江面照得通红。那些还在甲板上奔跑的士兵，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群渺小的剪影，然后在下一瞬间就被火焰和冲击波吞没了。
巨大的冲击波沿着船体向后传播，甲板上的钢板像波浪一样起伏，铆钉被崩飞，焊缝被撕裂，整艘船的结构都在咯吱作响。
山本太郎在炸弹爆炸前的那一瞬间，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他看到军曹的笑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水中。
他拼命向下潜，不顾耳朵被水压压得生疼，不顾肺里的氧气在飞速消耗。他像一条受惊的鱼，在黑暗的江水中奋力向下游去，直到感觉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是爆炸的能量在水中传播时产生的压力波，像一堵无形的墙从他的头顶掠过，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继续向下潜，直到肺部开始灼烧，才转过身来，向上浮去。
当他浮出水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
春日丸号的船头已经不见了，整个船身正在缓缓下沉，船尾翘起，螺旋桨露出了水面，还在徒劳地转动着。江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残骸、燃烧的木板、散落的货物，以及在水中挣扎的人影。
山本太郎转头寻找军曹。
军曹的运气没有他好。他跳船跳得太迟了，没有来得及游远。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水下形成的压力波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击在他的身上。
紧接着，一块大约有脸盆那么大的钢板碎片，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掠过水面，从军曹的身体中间切了过去。
所以当山本太郎看到军曹的时候，他看只看到了军曹的一半。
军曹的上半身正漂浮在水面上，救生圈还套在他的胸口，让他的上半身得以保持浮力，面朝上地漂在那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表情是一种凝固的茫然，仿佛到死都没有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他的下半身正缓缓沉入水中，草黄色的军裤在昏暗的江水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黑暗吞没。
山本太郎呆呆地浮在水中，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个画面面前停滞了。
直到一阵冰凉的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的四肢已经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开始拼命地划动着双臂，在冰冷的江水中奋力向前游去。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一下又一下地划水，他不敢回头去看春日丸号的残骸，不敢去想那个被分成两截的军曹，他只想离这片正在沉没的地狱越远越好。
他的水性确实不错，他游得很快，转眼间已经远离了春日丸号下沉时形成的漩涡区，他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只要能游到岸边，只要能爬上陆地，他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他不知道的是，头顶上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高凌峰驾驶着斯图卡正在空中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瞥见了江面上一个正在奋力游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草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正在拼命地朝岸边游去，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水花。
高凌峰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一勾。他按下通讯按钮，切换到中队频道：“嘿，兄弟们，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有一条小鱼正在偷偷摸摸地想游上岸呢。”
频道里传来几声轻笑。
有人回道：“中队长，那你还不赶紧送人家一程？”
“正有此意。”高凌峰咧嘴一笑，轻轻一推操纵杆，斯图卡的机头微微下沉，对准了江面上那个正在游动的身影。
他并没有使用炸弹，对付一个在水里的人，用炸弹纯粹是浪费。斯图卡的机翼上安装着两挺mG17七点九二毫米机枪，虽然威力不算大，但对付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游泳者，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