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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工食堂里的分组座谈还在继续,李栋带着几个人被职工们围着,问东问西,记录的本子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空气里的烟味更浓了,但先前那种厚重的隔阂感,似乎淡了些。

唐建科带着吴天明和杨锐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宿舍区更显破败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晒太阳,看到他们走过,也只是抬抬眼皮,没什么反应。

“市长,咱们找谁聊?”吴天明低声问。这宿舍区看着不小,一家家敲门不现实,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唐建科目光扫过那些安静的平房,最后落在食堂侧面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那里有个用破砖头和水泥板搭的简陋棋摊,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对坐着下象棋,旁边还蹲着个看棋的。

“就那儿吧。”唐建科说着,走了过去。

下棋的两位老人,一个精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坎肩;一个微胖,光着膀子,摇着把破蒲扇。蹲着看棋的那位,年纪看起来稍轻些,也有五十多了,穿着一件印着模糊厂徽的旧汗衫。

唐建科他们没有靠得太近,就在几步外站定,看棋。棋盘是画在水泥板上的,棋子是自制的,用木头片或小石子刻了字。

“跳马!将军!”精瘦老人“啪”一下把写着“马”的小木片拍过去。

“哎呦!没看见这步!”微胖老人拍了下大腿,盯着棋盘琢磨。

蹲着的那位摇摇头:“老陈头,你这棋臭,没救了。重摆重摆!”

唐建科这时才笑着开口:“老师傅,好棋啊。马后炮,绝杀。”

三个老人都抬起头看向他们。精瘦的老陈头打量了一下唐建科几人,目光在唐建科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干练的吴天明和身姿挺拔的杨锐,没说话,低头开始收棋子。

微胖老人倒是开口了,嗓门挺大:“你们是市里来的领导吧?刚才在食堂讲话的?”

“是,老师傅耳朵真灵。”唐建科蹲下身,和看棋的那位蹲到了一起,顺手帮老陈头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车”,“我姓唐,是市里负责农场改制工作的。刚开完会,出来转转,找老师傅们唠唠。”

“唠啥?农场都这样了,还有啥好唠的。”老陈头闷声说,把棋子哗啦一下全收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就唠唠农场以前啥样,现在为啥成这样了,以后该咋办。”唐建科语气平和,像拉家常,“我看几位老师傅,都是在农场干了一辈子的吧?”

“一辈子?哼,大半辈子扔这了。”微胖老人摇着蒲扇,“我七六年知青下乡来的农场,开拖拉机。老陈头更早,六几年就在了,那时候还是劳改农场呢。小周,”他指了指蹲着那位,“他是农校毕业分来的,技术员。”

被称为“小周”的技术员苦笑一下:“什么技术员,早忘了技术是啥了。”

“农场以前,也挺红火吧?”吴天明也蹲下来,接话道。

“那可不!”微胖老人来了劲,“八几年那会儿,咱们农场可是市里农业口的先进单位!粮食高产,猪养得肥,鱼塘里的鱼蹦跶!过年发东西,米面油肉,啥都有!工资按时发,福利还好!那时候,附近闺女都想嫁到农场来!”

老陈头没说话,但收棋子的手慢了下来,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

“后来咋就不行了呢?”唐建科问。

“后来?”微胖老人蒲扇也不摇了,叹了口气,“后来不就承包啊,改制啊,今天这个经理,明天那个老板。地一块一块没了,机器卖了,厂子垮了。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没见着。工资就开始拖,后来干脆不发了。有门路的,年轻点的,都走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走不了,也没地方去。”

技术员小周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关键是,好多事不清不楚。就说场部东边那片临着月亮湖的好地,多肥啊,水源还好。九十年代末就说要搞啥高效农业示范园,后来就没动静了。再后来,不知咋的,就圈起来了,听说租给什么公司了。可农场账上,就没见过多少租金。那地方,现在可气派了,盖得跟花园别墅似的,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月亮湖?临湖的好地?租给公司?

唐建科和吴天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杨锐的耳朵也微微动了一下。

“租给什么公司?老师傅知道吗?”唐建科状似随意地问。

“好像叫个什么……永昌?对,永昌实业!”微胖老人想了想说,“挺有名一大老板,姓孙,可厉害了。听说那地方现在是他私人会所,专门招待当官的有钱的。门口都有大狼狗守着,凶得很!”

永昌实业!孙永昌!

这个名字,和之前杨有福的异常,还有那些被隐藏的账本,瞬间在唐建科脑海里串联起来。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租金很低吗?”

“低?谁知道呢!”老陈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嘲讽,“反正我们没见着钱。杨有福那小子,以前见了我们还点头哈腰,后来巴结上那个孙老板,就抖起来了。农场都这样了,他还经常有车接车送,人模狗样的。”

“陈师傅,您对那块地熟吗?”唐建科看向老陈头。

老陈头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唐建科一眼:“熟。那片地最早是俺们几个中队负责的菜地和苗圃。土质、水源,闭着眼睛都知道。后来荒了,可惜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左右看了看。微胖老人和技术员小周也意识到什么,都不说话了。

老陈头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对唐建科说:“唐市长,我看你像个真来解决问题的领导。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师傅,您说。这里没外人,您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会认真对待,也会为您保密。”唐建科也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老陈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那块地,不只是租金低的事儿。我怀疑,根本就不是正常租的!大概……零三年还是零四年,具体我记不清了,反正是杨有福刚当场长没多久。有一天晚上,我胃疼,起来溜达,走到场部那边,看见有车灯往月亮湖那边去。我好奇,就跟过去瞅了瞅。结果看见杨有福陪着几个人,在湖边那块地指指点点,其中有个大胖子,派头很足,后来我在电视上见过,就是那个孙永昌。”

“他们在量地,还拿着图纸。我听见孙永昌说,‘这块地位置绝了,好好弄弄,就是聚宝盆。老杨,手续你尽快搞定,价钱就按咱们说好的。’杨有福点头哈腰说,‘孙总放心,包在我身上,合同好说。’后来没过多久,那块地就被围起来了,再后来就开始大兴土木。我就从来没见农场开过职工大会说这个事!”

唐建科眼神锐利起来:“陈师傅,您是说,他们可能私下签了不合规的合同?甚至……价格极低?”

“何止是价格低!”老陈头脸上露出愤懑,“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城里搞装修。前年他跟我说,他被叫去那个会所干过几天活,里面那个豪华,跟皇宫似的。他听里面管事的喝多了吹牛,说这会所光是装修就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两千万?”吴天明低声问。

“两千万?后面还得加个零!”老陈头啐了一口,“两亿!你说,他们舍得花两亿装修的地方,当年拿地得花了多少钱?能给农场多少?我怀疑,杨有福这王八蛋,把农场的地,当白菜卖了!不,可能连白菜价都不如!”

信息量巨大!如果老陈头说的是真的,这不仅仅是一块地租赁价格过低的问题,很可能涉及国有资产被严重低估、被利益输送,甚至可能存在虚假合同、侵吞国有资产的重大违法犯罪!

唐建科深吸一口气,握住老陈头粗糙的手:“陈师傅,谢谢您!您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这很可能就是解开农场乱局的一把关键钥匙!”

老陈头手有点抖,但眼神坚定:“唐市长,俺不要啥,就希望你们能查清楚,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给农场,也给俺们这些老家伙,讨个公道!那地,是俺们一锹一镐开出来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

“您放心,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唐建科郑重承诺。他松开手,对杨锐说:“杨锐,你记一下。月亮湖东侧,原农场高效农业示范园规划地块,现永昌实业会所所在地。重点目标。”

“是!”杨锐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记录。

唐建科又对老陈头和另外两位老师说:“三位老师傅,今天这些话,出你们口,入我们耳。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请大家一定保密,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特别是关于陈师傅晚上看到的情况。这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三个老人都重重地点头。他们在这农场沉浮几十年,深知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唐建科的提醒他们懂。

“另外,”唐建科看向技术员小周,“周师傅,您是技术员,对农场土地情况熟。能不能麻烦您,根据记忆,大概画一下农场原始的土地范围,特别是月亮湖那块地原来的边界、面积?越详细越好。”

小周有些激动,连连点头:“能!我能画!我家里还有以前的一些工作笔记,上面可能有数据!我这就回去找!”

“好,麻烦您了。找到后交给吴秘书。”唐建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突破口,就在这不经意的“唠嗑”中,被一位老职工用他多年的疑虑和一次深夜的偶然见证,狠狠撬开了一道缝。接下来,就是要顺着这道缝,把里面见不得光的东西,全扒出来晒晒太阳。

唐建科对吴天明和杨锐说:“走,回去。立刻梳理永昌实业和月亮湖地块的所有关联信息。另外,让专班注意,在查阅那些隐藏账本时,重点寻找2003-2005年前后,关于土地出租、特别是月亮湖地块的任何合同、协议、资金往来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那种锐利而沉静的光芒。杨锐点头,立刻摸出手机开始传达指令。吴天明则快步跟上唐建科的步伐,低声说:“市长,看来这个孙永昌,是条真正的大鱼。”

“是不是大鱼,得用证据说话。”唐建科脚步不停,声音沉稳,“但既然露了头,就别想再缩回去。陈师傅这把钥匙,咱们得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