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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场部那间临时充作专班办公室的会议室里,灯亮到了后半夜。

烟雾缭绕——审计老王烟瘾犯了,一根接一根。桌上摊满了从保卫科小屋里起获的账册、合同,还有技术员小周下午送来的、用铅笔仔细绘制的农场土地范围草图,重点标注了月亮湖东北角那块区域。

“找到了!”

一直埋头在账册里的国资委小刘忽然低呼一声,引得所有人都抬起头。他小心地捏着一页边缘泛黄卷曲的纸张,那是一份合同附页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2004年8月15日,《红星农场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一。甲方红星农场,法人代表杨有福;乙方永昌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孙永昌。”小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租赁标的:位于农场月亮湖东侧,面积约120亩土地(具体范围见附件图)。租赁用途:农业综合开发及配套服务设施建设。租赁期限:30年,自2004年9月1日起。年租金……人民币伍万元整。付款方式:每年12月31日前支付。”

“五万?一年?”司法局张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过去看,“120亩临湖好地,一年五万?平均一亩地一年四百块不到?04年的时候,市郊普通农用地流转也不止这个价吧?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附件图呢?有坐标和范围吗?”资规局陈涛更关心这个。

小刘快速翻找,又从一沓文件中抽出一张折叠的蓝图复印件,小心翼翼地展开。蓝图上是测绘地形,用红笔勾勒出了一块不规则多边形区域,旁边有手写的坐标点。“图在这里!但比例尺看不清,坐标是老的北京54坐标系,需要转换核对才能确定具体范围和面积是否准确。”

老王掐灭烟头,拿过那份补充协议和租赁合同主件复印件对比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主合同是2003年底签的,租赁月亮湖区域50亩,年租金八万,用于‘生态农业观光’。这才过了大半年,就补充协议,面积扩大到120亩,用途变成‘农业综合开发及配套服务设施’,租金反而降到五万?逻辑不通。而且,补充协议的签订,没有找到任何农场班子会议记录,也没有职工代表大会审议的痕迹。从程序上看,问题很大。”

“问题何止是程序。”李栋拿着另一本账册走过来,指着上面一行,“看农场这边的账。2005年1月,收到‘永昌公司土地租金’5万元。后面几年,断断续续有记录,但金额时有时无,有时五万,有时三万,最近三年干脆没了。总计入账……不到四十万。这就是120亩地三十年的全部收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租金高低问题,这几乎等于将一块优质资产拱手让人。

“土地性质呢?”唐建科沉声问。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农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陈涛扶了扶眼镜,指着蓝图上的标注和手写备注:“从这份附图上的地类标注看,这块地绝大部分属于农用地,少量是湖泊水面和滩涂。按照当时的政策,农用地用于非农建设,需要办理农用地转用和征收手续,变更规划许可和土地用途。但在这份合同和补充协议里,完全没有提及相关审批文件作为合同附件。乙方承诺‘自行办理相关手续’,但这通常是不符合规定的,风险极大。”

“也就是说,”唐建科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这块地,很可能是在土地性质未依法变更、规划许可缺失的情况下,被以极低价格长期租给了孙永昌。而孙永昌在上面建起了豪华私人会所。这不仅涉嫌违规出租、低价处置国有资产,还可能涉及土地违法使用,甚至非法侵占。”

“基本可以这样判断。”陈涛点头,“但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合同和账目只是纸面,会所的实际占地范围、建筑情况、是否超出约定用途,都需要实地核实。”

唐建科看向一直沉默记录、眼神锐利的杨锐:“杨锐,你怎么看?从公安角度看。”

杨锐放下笔,站起身:“唐市长,各位领导。从现有材料看,永昌实业孙永昌,利用明显不合理的合同,以极低成本获取大面积国有土地使用权,涉嫌合同诈骗或与农场负责人杨有福勾结,侵吞国有资产。会所建设如果涉及土地违法,还可能触犯刑法。但目前,合同签字人是杨有福,孙永昌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农场方面,声称自己按合同办事。我们需要两方面的铁证:第一,证明孙永昌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或与杨有福共谋的行为;第二,证明会所的实际建设和使用严重违背合同约定的‘农业综合开发’用途,且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或社会危害。”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陈头提到当年深夜目睹孙永昌和杨有福私下量地、谈价,这是重要的人证线索,但时隔多年,需要其他证据印证。要坐实,最好的办法是拿到孙永昌那边的内部文件、真实账目,或者找到当年经办此事、了解内情的对方人员。同时,对会所进行秘密外围调查,固定其实际用途和规模的证据,与合同形成鲜明对比。”

唐建科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师傅的线索要保护好,暂时不要惊动。杨有福那边,吴天明,你明天继续跟他‘聊’,围绕月亮湖这块地,合同怎么签的,租金为什么这么定,手续谁办的,一点点挤。注意方法,既要施加压力,也要留出缝隙,看看他会不会为了自保,吐露点关于孙永昌的东西。”

“明白,市长。”吴天明点头。

“至于会所那边……”唐建科目光投向杨锐,“杨锐,你负责。带上可靠的人,不要用市局的车和明显标识。先进行外围观察,摸清地形、出入口、安防情况、日常人员车辆往来规律。注意,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尤其不能闯入其内部。我们的目的首先是获取其作为高档私人娱乐场所、而非‘农业开发’项目的表面证据。拍摄照片、视频,记录车牌,但一定要隐蔽,安全第一。”

“是!保证完成任务!”杨锐挺直腰板。这种带有侦察性质的任务,让他血液里那股刑警的本能隐隐沸腾。

“老王,你们继续深挖账目。特别是永昌公司支付租金后,这些钱的去向。杨有福个人账户,农场的小金库,有没有异常。还有,查一下当年农场办理土地相关手续,有没有向国土、规划等部门报送过材料,是谁经手的。”唐建科思路清晰,一条条布置。

“陈科,李处,你们配合。土地性质变更的合规性审查,以及这块地如果依法依规市场租赁,大致的价格评估,尽快拿出一个初步意见,我们要心里有数。”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会议室的灯,又亮了好久。

两天后的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缓缓驶离市区,朝着月亮湖方向开去。开车的是杨锐从市局信得过的老战友那里借来的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姓王,话不多,眼神沉稳。杨锐坐在副驾,一身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个民用长焦相机。

月亮湖是市郊一个天然湖泊,面积不小,周边多是农田和林地,环境清幽。随着城市扩张,这里逐渐被一些开发商和有钱人看上。

车子没有直接开到湖边,而是在距离地图上标注的会所位置还有两三公里的一条乡道岔路口停下,熄了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湖边的路灯稀疏,光线昏暗。

“王哥,你在这儿等着,保持通讯。我步行靠近看看。”杨锐检查了一下藏在身上的微型摄像机和录音笔,低声说。

“小心点,杨队。这种地方,监控和暗哨可能不少。”老王提醒道。

杨锐点点头,像寻常饭后散步的人一样,沿着一条小路朝湖边走去。越靠近湖边,植被越茂密,空气中带着水汽的清凉。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坐落在湖边。不是想象中张牙舞爪的豪华别墅,而是仿古中式园林风格,白墙黛瓦,亭台楼阁,掩映在精心养护的林木之间,一条曲折的水系将建筑与月亮湖连通。高高的围墙圈起了大片土地,围墙顶上隐约可见红外对射的报警装置。气派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夜色中看不清字,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旁边还有个造型现代的门卫亭,亮着灯,隐约有人影。

这哪里是什么“农业综合开发配套服务设施”?这分明是一座私人的湖畔园林宫殿!

杨锐隐在一棵大树后,举起长焦相机,调整焦距。镜头里,门卫亭里坐着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保安,腰杆笔直,不时对着通话器说着什么。围墙转角处,有明显的球形摄像头在缓缓转动。

他沿着围墙外侧,借助树木和地形掩护,慢慢移动,用摄像机记录着围墙的长度、高度,以及几个侧门和后门的位置。每个出入口都有监控,有的侧门还有车辆进出留下的新鲜轮胎印。

绕到靠近湖面的另一侧,这里的围墙稍微矮些,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水流声。杨锐找了个视线相对好的位置,透过围墙上方装饰性的镂空花窗,用长焦镜头朝里望去。

里面是一个灯火通明的露天临水平台,摆放着舒适的藤制桌椅和阳伞。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正坐在那里,举杯谈笑。旁边,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更远处,能看到延伸到湖面的木栈道和小码头,停着几艘漂亮的游艇。平台另一侧,似乎还有温泉泡池蒸腾着热气。

杨锐连续按动快门,将这一幕幕清晰记录下来。音乐声、笑声、杯盏交错声,透过夜色传来,与农场场部的破败寂静,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记录下几辆进出车辆的型号和部分车牌(有些车牌被刻意遮挡),然后悄无声息地原路撤回。

回到车上,老王立刻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怎么样,杨队?”老王问。

杨锐把相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给老王看,声音带着冷意:“王哥,你看。这地方,一年五万租金?说出去谁信。里面简直是个小型的高级俱乐部。监控严密,保安专业,进出非富即贵。那个孙永昌,真是把国家的便宜占尽了,还占得这么明目张胆,这么奢华!”

老王看着照片,也皱起眉头:“这规模,这投入,绝对不止合同上写的那么简单。光是那几艘游艇,就值不少钱。看来,咱们这位孙总,能量确实不小,胆子也够肥。”

“能量再大,胆子再肥,也得按规矩来。”杨锐收起相机,眼神坚定,“有了这些外围证据,至少能证明他严重违背合同约定用途。明天,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渠道,了解一下这会所里面的具体经营内容和……有哪些常客。”

他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景色,对老王说:“先回市区。这些照片和视频,要立刻整理出来,向唐市长汇报。这块硬骨头,看来比我们想的还要‘肥’,但也更‘硌牙’。不过,再硌牙,也得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