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走出李达康办公室。
市委大楼的长廊很安静。
他脑海里快速推演着刚才那场交锋。
李达康没有用市委书记的权威强压，而是极其痛快地接过了《懒政学习班草案》。
紧接着，这份支持就被摆上谈判桌，变成了换取孙连城在未来工坊项目上让步的筹码。
千金市骨。
孙连城看透了李达康的真实意图。
楚风的项目最后能不能成，李达康未必真的在意。
他在乎的是“未来工坊”这块牌子带来的庞大流量和舆论关注度。
用这个充满争议的超级Ip，给名声发臭的京州资本市场强行打入一剂强心针。
赢了，京州起死回生。
输了，也有极其严苛的对赌协议兜底。
但李达康的设想终究带了些主观色彩。
在绝对的资本博弈里，从来没有单方面无懈可击的碾压。
楚风能用短短三年时间在全国卷起风暴，绝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
市委市政府设下的三道防线，面对各种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和资产转移操作时，随时可能被内部腐化的各个接口突破。
推开市政府办公室的门。
吴亮立刻迎了上来。
“市长，书记那边同意了？”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同意了，他会在常委会上表态定调，还会一路绿灯。”
吴亮面露喜色。
孙连城接着说道：“你马上把草案送去市委办公厅，告诉刘韬副主任，这是达康书记亲自批示，要求今天之内必须下发的文件。”
吴亮连声答应，正要转身。
“代价是我们不再公开反对未来工坊。”
吴亮的脚步停住，脸上的喜悦定格。
“市长，这就放任不管了？这不是拿原则做交易吗？”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整顿干部作风，让整个政府机器重新高效运转起来。”
“不把光明区那帮人敲打一遍，后续什么工作都推不动。”
孙连城将桌上的文件合拢。
“达康书记有他的阳谋，强行对撞没有意义。”
“明面上我们顺水推舟。”
“但不代表我们要放弃核查。”
吴亮反应了过来。
孙连城手指敲了敲桌面。
“之前让你以市政府名义，向全国二十多个有未来工坊项目的城市发函要档案，进度怎么样了？”
吴亮答道：“公函草稿刚拟好，正准备发。”
“停掉。”
孙连城语气果断。
“达康书记已经知道我在盯这个项目，继续用官方名义动作太大。”
“而且各地政府碍于面子，给的也未必是核心的真实数据。”
孙连城看着吴亮。
“转入暗线。”
“你去联系几家可靠的第三方商业咨询公司。”
“以投资机构做背景调查的名义，去摸楚风那些已落地项目的底。”
吴亮认真记录。
孙连城继续下达指令。
“重点查他们的财报、审计底稿，还有当地国资委的实际出资和资金流向。”
“隐蔽一点，要快，绝不能惊动楚风的团队。”
吴亮重重点头。
“明白了市长，我亲自去办。”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孙连城目光冷峻。
既然李达康布下了这个局，把资金共管的风控口子留给了市政府。
那他就要在这个局里，彻底挖出楚风藏在底下的真实牌面。
……
孙连城的妥协，换来了李达康雷厉风行的支持。
仅仅第二天，一份由京州市委办公厅、市政府办公厅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彻底打破了京州官场维持已久的平静。
文件通过机要通道，在上午九点前精准送达全市各区县、各委办局一把手的案头。
红头黑字。
《关于举办京州市第一期干部担当作为能力提升专题研讨班的通知》。
这名字很长，也很冠冕堂皇。
带着极其标准的官方公文气息。
但当翻开文件附件里的实施细则时，所有端着茶杯翻看文件的实权人物，动作都停顿了。
领导小组的名单被排在第一页最醒目的位置。
组长：李达康。
第一副组长：孙连城。
副组长：市纪委书记霍然，市委组织部部长沈明阳。
这已经不仅仅是高规格。
这是把天给捅破了的规格。
市委书记与代市长联手挂帅。
市纪委与市委组织部左右护法。
这四大巨头的名字组合在一起，根本不是在办什么研讨班，而是悬挂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重剑。
更让众人心惊肉跳的，是后面列出的具体筛选标准。
没有任何空话套话。
全是卡着脖子的硬性量化指标。
“近半年内被群众实名投诉三次以上且查证属实者，业务科室负责人及分管领导强制入班。”
“连续两个季度在市重点工作任务考核中排名末位的单位，主要负责人提拔审查。”
“市级重点项目审批时限超过规定日期百分之三十者，分管领导与相关科室负责人强制入班。”
最要命的是通知的最后一栏。
那句被加粗黑体标注的结业考核细则，透着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
“闭卷考试不合格者，视情况予以诫勉谈话、通报批评、调离实职，直至建议免职。”
短短几百字的通知，字字见血。
不留丝毫余地。
……
市委组织部。
部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
沈明阳瘫坐在办公桌后的真皮转椅上。
手里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纸，被他用力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副组长：沈明阳。”
他死死盯着这六个字，眼睛干涩发胀。
昨天下午在市长办公室打太极的情景，此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当时把球踢得极度漂亮。
把麻烦推给市委，推给李达康。
他甚至盘算着拖上一个星期，拿出一份不痛不痒的摸底排查方案，以此来糊弄孙连城，同时给自己谋取斡旋的政治资本。
现在看来。
自己简直就是个跳梁小丑。
孙连城压根没打算等他。
直接绕过了他这个组织部长，带着方案敲开了市委书记的门。
更恐怖的是，李达康居然全盘接纳了。
两位斗得不可开交的党政一把手，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默契。
李达康用市委书记的权威背书，把这件事定性为绝对的政治正确。
孙连城拿着这把上方宝剑，成了握刀的刽子手。
这份红头文件，等于把沈明阳死死绑在了战车上，推到了悬崖边。
他要是按文件要求秉公办事。
以这几条苛刻的标准筛选下来，他得得罪一大批基层实权派，甚至会牵连到诸多市委常委的心腹。
他要是敢阳奉阴违，在提报名单上动手脚。
孙连城只要把实施细则往桌上一拍，李达康就能以“缺乏大局观”为由，当场生剥了他这层皮。
进退维谷。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尖锐。
沈明阳伸手去拿话筒，指尖抖了一下，话筒险些磕在桌面上。
“老沈，看到通知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政法委书记赵东来标志性的浑厚声音。
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笑意。
沈明阳咽了口唾沫，勉强稳住声线。
“东来书记，你也看到了？这事儿弄得太突然了，下面现在全乱套了。”
“突然吗？”
赵东来大笑起来。
“孙市长新官上任，这火肯定是要烧起来的。达康书记又正为了未来工坊的事上火，两人一拍即合。”
“老沈啊，你们组织部和纪委接下来可是要大展宏图了。”
“咱们政法系统平时作风就抓得严，这次我就不给你们添工作量了。”
赵东来话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他作为公安局长，早就投靠了沙瑞金，并且在孙连城担任纪委书记时就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配合。
公安系统的执行力一直较强，孙连城的第一把火烧不到他头上。
他现在完全是站在岸上看好戏的心态。
听筒里传来忙音。
赵东来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明阳把话筒重重拍在座机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这事躲不过去了。
他必须得马上去找孙连城表态。
无论如何，得把昨天挖的坑先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