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华还想争辩。
“我们只是采购方……”
“采购方?”
王大陆猛地一脚踹在茶几边缘。
桌上的紫砂茶宠滚落下来,在厚地毯上翻了几圈。
青花瓷茶杯跟着一跳,茶水泼出大半。
“你们把非法采砂的黑产当成廉价供应商,还长期大宗采购!”
“赵东来要是继续往下查,可以说大路集团给邢德海提供了稳定资金。”
“再查出几笔不干净的往来,大路集团就会被认定为幕后金主,甚至是利益共同体!”
周建华的双腿有些发软。
当初压低成本,绕开正规渠道,从汉河直接拿统料,王大陆是点过头的。
如今出了事,落在纸上的却是他的名字。
王大陆把雪茄狠狠按进烟灰缸。
火星溅了出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村民闹事。
花点钱,找几个人顶罪,再让有关部门调解,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赵东来没有停在治安案件上。
扣车、封票据、查合同、追账户,经侦已经沿着汉河通达的资金往来,摸到了大路集团门口。
“通知财务部。”
王大陆压住火气。
“从现在开始,停止和汉河通达的一切新增往来。相关合同、账本、付款凭证单独归档,谁也不准私自拿走。”
周建华抬起头。
“要不要把有问题的账……”
“不要自作聪明!”
王大陆盯着他。
“经侦已经拿到了外面的票据。现在再动账,就是自己往伪造证据上撞。”
“统一口径。”
“大路集团只看中了低价建材,对汉河通达的实际开采方式和邢德海组织人员闹事,一无所知。”
“明白。”
“出去。”
周建华拿起文件夹,快步离开。
厚重的双开门重新合上。
王大陆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部平时很少使用的电话,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王大老板,有什么好事要通知我啊?”
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官腔。
“祁厅,您就别调侃我了。哪有什么好事?我现在都一脑袋包了!还是昨天的事,务必请您帮帮忙啊?”
王大陆开门见山。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总,属实不是我不想帮忙啊!这件事,我昨天晚上已经过问了。”
“结果呢?”
“结果是东来同志拿群体性事件处置、外商安全和属地办案原则堵住了我。”
祁同伟笑了一声。
“省厅总不能越过京州市委,直接命令市局放人吧?”
祁同伟打着官腔,懒洋洋的说道。
王大陆握紧话筒。
“那几个村民最多就是打架斗殴。”
“现在赵东来查汉河通达的账户,又顺着合同查到大路集团,这分明是冲我来的。”
“王总啊,我提醒你一句。”
祁同伟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听说,这件事已经进了常委会决议。”
“这个时候,谁拦赵东来,谁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替涉嫌非法采砂和暴力抗法的人说话。”
“祁厅,就没有其他别的办法了吗?”
“如果是省厅办理的案子我说什么也要给你王总这个面子。”
“可现在······”
祁同伟停了一下。
“实在是鞭长莫及啊·····”
“我已经打过一次电话。再打,就是公然干预地方办案,给别人递把柄。”
“祁厅……”
“就这样吧,我马上有个会。”
电话被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王大陆握着听筒站了片刻,衬衫已经贴在了后背上。
祁同伟昨晚还能替他过问。
今天会议决议一出,这位省公安厅厅长,连第二个电话都不肯再打。
赵东来面对省厅的压力没有收手,反而一夜之间把治安、交警和经侦全调了起来。
王大陆抬头看向桌上的紫铜拓荒牛。
孙连城从汉河通达下手,赵东来顺着票据往上查,再往前一步,就是大路集团。
而大路集团后面站过谁,京州不少人都记得。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欧阳菁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王大陆便压低声音。
“欧阳,事情失控了。”
“赵东来已经拿到了合同和过磅单,经侦正在查账户。”
电话那边没有说话。
王大陆的声音更急。
“我担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欧阳菁终于开口。
“我已经和达康谈过了。”
“他怎么说?”
“严查到底。”
王大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严查到底?”
他挂断电话,抬手抓住那头紫铜牛。
铜牛很沉。
他用力提了一下,铜牛仍旧稳稳压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京州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黄文革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
城建局长老刘站在对面,手里抱着一份厚厚的数据报表。
报表上画满红线,最上面是“大路集团”四个字。
“说清楚。”
黄文革敲了敲桌面。
“到底牵涉多少项目?”
老刘翻开第一页。
“大路集团目前直接承建的市政项目是十三个。其中列入市级重点在建名单的,加上它参股和总包的项目,一共十七个。”
黄文革皱起眉头。
“不是有人报了二十一个吗?”
“二十一个是另一套口径。”
老刘赶紧解释。
“全市依赖大路集团供应底层料的重点工程,一共二十一个。”
“除了他们自己承建的,还有地铁三号线、高新区二期扩建、几条主干道拓宽和两个棚户区改造项目。”
“下半年另有五个项目,合同基本谈妥,就等进场。”
黄文革把报表拿了过去。
“如果市局查封账户呢?”
“资金链马上断。”
“如果只掐断汉河的砂石供应?”
“最多半个月。”
老刘指着报表上的红线。
“半个月后,一半工地的底层料就会断供。先停的是道路和地铁标段,然后是棚改。”
“工地一停,设备租赁、材料款和农民工工资都会出问题。”
黄文革靠回椅背。
十三个直接项目。
十七个重点在建工程。
二十一个材料供应项目。
还有五个准备进场。
这些数字任何一个出了问题,年底的固定资产投资和重点项目完成率都会往下掉。
要是大路集团资金链断裂,烂尾、欠薪和停工还会接连冒出来。
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发火,未必只为了王大陆。
京州的Gdp、重点工程进度和几万个建筑工人的工资,都压在这张报表上。
可包建设还躺在医院。
孙连城占住了保护外商、整治营商环境和扫黑除恶的名义。
谁敢在这个时候给大路集团松口子,谁就要承担纵容非法采砂和暴力抗法的责任。
老刘试探着问:“黄市长,下午的现场会,要不要控制一下范围?”
“要是真把大路集团的供销网络全掐断……”
“怎么控制?”
黄文革一巴掌拍在报表上。
“常委会刚通过决议,我这个牵头人下午就给企业开后门?”
“孙连城要是把现场录像和这张报表放在一起,明天被调查的就是我!”
老刘不敢再说话。
黄文革站起身,扯松领带,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大路集团不能马上倒。
可汉河的事情也不能轻办。
马术项目一旦撤资,外网舆论继续发酵,孙连城必然追究相关部门的责任。
大路集团要是因此停摆,停工、欠薪和投资数据下滑,同样会算到他这个常务副市长头上。
黄文革停在窗前,盯着玻璃里的倒影看了几秒。
这份责任,不能只落在市政府一个人头上。
他转身抓起座机。
“通知秘书,下午的现场会提前半小时。”
“一点半以前,汉河沿线十九个乡镇的书记必须全部到场。”
“水利、国土、环保、城建、交通、交警的一把手,一个都不准缺席。”
老刘愣了一下。
“十九个乡镇全去?”
“谁的辖区出了采砂场,谁现场说清楚。”
“谁批过手续,谁把文件带上。”
“谁监管不到位,谁当场签整改责任书。”
黄文革把报表推了回去。
“大路集团的项目风险,也给我做一套应急方案。”
“哪几个项目能换供应商,哪几个需要财政垫资,哪几个必须停工,下午一并汇报。”
“还有,十九个乡镇的责任书提前准备好。”
黄文革重新坐下。
“一个名字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