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三分,赵东来的车开进汉河故道旁的废弃村委会大院。
院墙塌了半边,门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计划生育宣传牌。
河床干涸后的腥臭味顺着风灌进来,夹着柴油和烂泥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市公安局的民警已经在外围拉起警戒线。
几十名村民站在路边看热闹,不时朝院里张望。
再往外,两辆特警运兵车停在河堤下,车门紧闭,人员没有下车。
院子中央搭着一顶白色指挥帐篷。
帐篷里的长条桌、折叠椅和投影设备,都是从旁边镇政府临时搬来的。
地方不大,人却坐得满满当当。
十九个沿线乡镇的书记全部到齐。
市水利局、国土局、交通局、海事部门以及另外两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也按照名牌坐在左侧。
水利、国土、交通和海事几个核心部门坐在最前排。
黄文革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左手边坐着周良,右手边是霍然。
赵东来的位置留在长桌另一端,椅背上挂着一块“市公安局”的牌子。
赵东来刚走进帐篷,黄文革便抬手看了一眼表。
“两点整。人到齐了,开始。”
赵东来拉开椅子坐下,把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最后一个到。
黄文革也没问。
他朝投影设备旁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幕布亮起。
第一张,是无人机从汉河故道上空拍下的全景图。
原本完整的河床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十几个深坑首尾相连。
砂石堆横在泄洪通道中央,垒成了一道道土墙。
第二张,是一排没有牌照的采砂船。
船边接着粗大的抽砂管,几根废弃钢管已经锈得发红。
第三张,是汉河沿线无证采砂点分布图。
红点从上游一直排到下游,最密集的一段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第四张,是包建设勘察队前晚遇险的监控截图。
重型卡车横在山路中间,勘察车被逼到路边,右侧不到半米就是陡坡。
后面的照片更直接。
被砸坏的设备、散落在地的文件、砂场内成排的运砂车,还有水利局近三年的巡查记录。
几张巡查表上大片空白。
少数填过的地方,写着同样的五个字。
“未发现异常。”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
黄文革拿起面前的文件,翻到第一页。
“许文章。”
坐在前排的水利局长许文章身体一僵,赶紧站了起来。
“黄市长。”
“汉河故道日常巡查由水利部门主管。十九个乡镇,二十多个采砂点,几百辆运砂车,把国家河道挖成了这个样子。”
黄文革用手指了指幕布。
“你们的巡查记录却是一片空白。偶尔去一次,还写着未发现异常。”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基层疏漏,还是有人授意?”
许文章脑门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黄市长,各位领导,这绝对没有上级授意。”
他说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汉河故道存在非法采砂问题,我们水利局确实有责任。主要还是基层管理不到位,网格化巡查存在死角,个别工作人员作风不扎实。这个问题,我们一定深刻检讨。”
黄文革没有表态。
许文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只能继续说下去。
“不过,汉河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根据水文数据,故道大部分地段全年断流超过二百六十天。除了雨季承担部分泄洪功能,平时连一条水沟都算不上。”
“沿河群众常年往里面倾倒生活垃圾,有些地方实际上就是垃圾场。”
他看了一眼黄文革,见黄文革没有打断,语气稍微稳了一些。
“京州水网密布,需要监管的河道很多。市水政执法大队满打满算只有三辆下乡车。两辆车排气管和底盘都有问题,维修经费报了几次,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
“剩下一辆车,根本开不进汉河两岸的烂泥路。”
许文章举起三根手指,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不是我们不想管,是人手和执法条件实在有限。水利执法手段又单一,碰到不配合的企业,没有公安部门支持,我们寸步难行。”
赵东来抬起了头。
许文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停。
“前年,我们组织过一次联合巡查。水利局两名同志在河滩上被二十多个不明身份人员围殴,相机、文件和执法记录仪全部被砸。”
“去年十一月,我们借了车再次进去,执法车也被砸了。”
“两个案子都报了警。市局和属地派出所也出过警,可半年多过去,一个嫌疑人都没有抓到。”
许文章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赵东来。
“基层同志也是人。连自身安全都保障不了,谁还敢去?”
“因为这两次事情,局里上下对汉河执法都有抵触情绪。大家都觉得那里水太深,不愿意再去白挨打。”
赵东来的脸沉了下来。
他把手按在桌沿上,刚要站起身,黄文革先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东来同志,先坐。”
赵东来看了许文章一眼,慢慢松开手。
当年的案子,他看过简报。
水利局报案时,现场已经被冲洗过。
被砸坏的记录仪没有存储卡,受伤人员对嫌疑人的衣着、人数和车辆说法不一。
几个村干部明明在场,却统一声称什么也没看见。
现在当众争起来,只会变成公安和水利互相推责任。
黄文革转过头。
“小李,刚才许局长的话,记下来了吗?”
坐在后排的市府秘书赶紧回答。
“记下来了。”
“逐字逐句,一字不漏。把汇报时间、地点和所有在场人员都注明。”
黄文革看着许文章。
“会议结束以后,把记录打印出来,请许局长亲自核对,签字确认。”
“这就是水利局关于汉河故道监管问题的正式答复,存档备案。”
许文章的喉结动了一下。
“黄市长,我刚才说的主要是客观情况,不是推卸责任。”
“是不是推卸责任,由调查结果说话。”
黄文革抬了抬手。
“你先坐。下面,各乡镇汇报。”
许文章扶住桌沿,慢慢坐了回去。
第一名乡镇书记打开文件袋,拿出三份已经发黄的合同。
“黄市长,我们辖区有三个村与通达公司签过河滩承包协议。合同期限都是十五年,名义上是搞生态农业和水产养殖,实际上签完不到两个月,采砂船就进去了。”
“承包费多少?”
“每个村每年五十万左右。”
“村民拿到多少?”
那名书记擦了一下额头。
“刚开始两年,每户能分五千左右。后来降到三千,又降到八百。去年一分钱也没发。”
黄文革看着他。
“没钱拿,你们不管?”
“管过。村委会也去找过通达公司。几个村长带着群众去要账,被邢德海的人打出了公司大门。”
后排有人接了一句。
“邢德海手底下养着一批社会闲散人员,平时就在村里转。谁敢反对采砂,晚上家里玻璃就会被砸。”
“镇上去调解,他们就拿合同出来,说这是商业纠纷,让村民去法院起诉。”
黄文革抬眼看去。
“你是哪个镇的?”
那名干部赶紧站起来,报上自己的乡镇和姓名。
“你们镇有几份协议?”
“四份。最短十五年,最长二十年。承包方有的是通达公司,有的是个人,但后来查过,实际控制人都是邢德海。”
汇报继续。
十九个沿线乡镇所辖的涉河村庄,无一例外,都存在类似协议。
有的写生态农业,有的写河滩治理,有的写水产养殖。
合同内容不同,实际用途却完全一样。
挖砂。
四名乡镇书记承认早就知道情况,但反复强调镇里没有水政执法权,管不了船,也扣不了车。
另有两名书记说话时眼神闪躲,连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都讲不清楚。
霍然翻开笔记本,直接问道:“合同签了十几年,采砂船天天从你们镇上过。你们不知道?”
其中一人低着头。
“知道一些,但确实管不动。”
“管不动,还是不想管?”
那人脸色发白,不敢回答。
另一个书记赶紧插话。
“霍书记,真不是我们不管。去年我们还向市里打过报告,可报上去就石沉大海了。”
“砂场老板背后有人,我们一个乡镇,既没有执法权,也没有强制手段。去了人家根本不理,还扬言要弄我们。”
坐在第三排的一名年轻干部犹豫了几秒,突然举起手。
“黄市长,我能不能补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