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豆蔻初绽,身姿已如青竹临风,清丽不可方物。美名如雀跃春溪,传遍周遭诸部。本族少年日日徘徊寨前,只盼得她回眸一笑;外族青年亦翻山越岭而来,争欲携其归寨。可那时母系为纲,不知父系为何物,婚嫁无礼,家序未立,情意如野火燎原,却无处安放。
长老不堪纷扰,当众立誓:谁能斩杀盘踞大河深处的祸水之蛟,谁便可迎娶嫦娥。原来那条大河早被一条黑鳞蛟龙霸占,它兴风作浪,吞舟噬人,刀劈不伤,箭射不入,数年来,不知多少壮士沉尸浪底,白骨埋沙,再未归还。
纵有万般勇烈赴死,终是血洒浊流,杳无音讯。年复一年,嫦娥愈发明艳照人,举手投足皆是天然韵致,可那蛟影依旧盘踞水底,无人能撼其分毫。
这一日,她披着部落最珍的赤狐裘,赤足坐在老桂树下,双足浸在清浅溪水中,脚趾轻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鱼群循着玉色晃动围拢而来,桂香浮于水气之上,引得虾蟹绕踝游弋,逗得她银铃般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惊起枝头宿鸟。
自从后羿被帝江等祖巫救出,于盘古大殿养愈重伤,便辞别诸巫,独行于山野之间或挽弓逐鹿,或持矛伏妖,常助人族驱除肆虐荒原的凶禽戾兽。久而久之,各部皆知有位巫族青年,筋骨如铁,心性温厚。加之本族圣父素与巫族交好,而巫族视人族为“近道之躯”(人族天生契合大道,巫族隐去真形,亦常化人貌而行),虽体魄孱弱、无术法傍身,却灵慧过人,尤擅烹炙之道。这些年,人族渐嗜熟食,烟火调和五味,香气每每随风飘散十余里,竟引得不少巫人循香而来,蹲坐篝火旁,捧陶碗大快朵颐;人族则借巫族威势,驱尽山魈水怪,安居乐业。
更兼人族女子体态纤柔、眉目温婉,相较巫族女子的英飒刚健,多了三分袅娜、七分静气,愈发令巫族青年倾心;而巫族男子的磊落豪情、挺拔气度,亦让初识情愫的人族少女怦然心动。两族往来日密,竟悄然结为姻亲,诞下子嗣这些混血儿既承巫族铜筋铁骨、力拔山兮,又具人族灵台清明、可纳玄门真意,竟能炼化元神,修出道果。祖巫闻之,击节大喜,当即颁令:准两族通婚。再加苏阳从中牵线,人巫之谊,自此坚如磐石。
后羿离开故土,栖身于人族部落,靠猎兽维生。这天,他穿林越岭,弓在肩,箭在囊,忽见溪畔桂影婆娑,一位十六岁的少女正俯身濯足,笑声如珠溅玉盘,风过处,桂雨纷飞,人比花娇。
她恰一抬头,正撞见一位身量挺拔、肌理匀实而不显蛮横、星目如电、剑眉入鬓的青年怔立林边,目光灼灼,魂似离窍。
嫦娥颊上霎时飞起两片胭脂,垂眸浅笑,那一瞬,天地无声,万籁俱寂,唯余唇边一点微光,在心底轻轻荡开。
她抿唇一笑,飞快穿上软履,踮脚转身,踏着碎金般的桂影跑开,途中几次回首,眸光盈盈,羞怯里藏着试探,脚步轻巧,身影渐远只留下后羿呆立原地,目光追着那抹纤影,久久未移。
后羿腰间裹着一张斑斓猛虎的皮毛,肩头斜披一领油亮乌沉的熊皮,背后箭囊斜悬,身量如山岳挺拔,面容棱角分明、英气逼人,活脱脱一条顶天立地的硬汉。可再刚烈的英雄,也抵不住心头那一缕柔情。
嫦娥初见后羿,心口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少女心湖霎时漾开一圈圈细浪。那高大身影仿佛早已刻进她梦里,每每踏进家门,眼前总浮起他当日怔怔凝望的模样脸一烫,心一慌,咬唇暗啐自己胡思乱想,裹着羞意跌进梦乡。
那时部落尚处母系氏族,女子掌权理事,威仪深植于男子骨血之中,“温柔”二字,几乎从未被谁提起过。
而自桂花树下惊鸿一瞥,后羿便觉魂儿被勾走了。嫦娥那一张清绝面庞,那截白腻如凝脂、光润似新雪的小腿,那低眉浅笑时眼波流转的撩人神态……日夜在他脑中盘旋不散。他日日踱到她曾赤足戏水的溪畔守候,却次次扑空去时满心热望,归时只剩空荡荡的风声与落寞。
他连她是谁都不知晓,只固执地守在原地,任失望一遍遍压上来,又一遍遍咽下去。
这日,山坳下忽传来清脆笑闹声。后羿循声疾步而去,只见五位俏丽姑娘在漫山野花间追逐嬉戏,笑语如珠玉滚落花丛。他目光如电扫去,一眼便攫住嫦娥那抹纤巧灵动的身影,在万紫千红中灼灼生辉。
一阵幽香随风拂来,清冽中裹着少女独有的温软气息。他深深一吸,心神微晃,目光直直黏在她身上,竟忘了眨眼。那颗久经沙场、冷硬如铁的心,就在她抬眸一笑的刹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冰封多年的心湖,被这一眼春水无声融化,从此只映她一人倒影。
忽而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炸响,后羿猛地回神,转头望去
五位姑娘正掩唇偷笑,指尖齐齐指向他;嫦娥也正巧抬眼,撞上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与紧实臂膀,顿时颊飞红云,羞得垂首敛目,只敢用眼角悄悄瞄他。她抿唇一笑,山河失色,草木低眉,连天边游过的白云都悄悄停驻,替骄阳遮了半张脸仿佛连太阳,也怕被这笑意灼伤。
后羿怔在原地,魂魄早飘向她身侧,眼里再无山川日月,唯余那一袭轻盈倩影。他快步上前,停在她面前,痴然凝望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嫦娥何曾被这般炽热目光烫过?只觉浑身上下都被他看得通透,耳根发烫,指尖绞紧衣襟,脚尖微微往裙下缩。
陪在她身旁的四位姑娘,虽容貌略逊一筹,却也是难得的标致人物。见后羿这般专注盯住嫦娥,又见她羞得不敢抬头,忍不住掩嘴轻笑,笑声清脆如雀跃枝头。
那笑声将后羿惊醒。他俊脸微赧,拱手朝嫦娥朗声道:“在下巫族后羿,敢问姑娘芳名?”
嫦娥闻言缓缓抬起螓首,迎上他灼灼目光,脸颊倏地更红,声音细若游丝:“小女子嫦娥。”
幸而他是大巫之躯,堪比大罗金仙,这点细语入耳,清晰如在咫尺。
“嫦娥……”他低声重复,仿佛舌尖含着一枚蜜果,甜得发颤。
她听罢,耳根又是一热。同伴们哄笑着推搡她,她佯装嗔怪,转身欲走,临行前却忍不住回眸一瞥那一眼,轻如蝶翼,却重重落在后羿心上。
待她身影隐入花径,后羿即刻奔走各部,最终寻至嫦娥所在的氏族。多方打探才知:若想迎娶嫦娥,须先斩杀盘踞河道、兴风作浪的恶蛟。
后羿听罢,未加思索,当即应下。部落长老抚须颔首:“只要你诛尽蛟患,嫦娥,便是你的妻子。”
而后羿虽已失去射日弓与落日箭,重返巫族部落后,众位祖巫感念他诛杀帝俊九子之功,当即倾力重铸一张神弓。虽不及昔日那柄开天裂云的至宝,却也是后天灵宝中顶尖的利器。更兼后羿身为大巫,筋骨如铁、气血如沸,战力仅略逊于刑天一筹,要收拾一条未入真龙境的蛟龙,简直易如反掌。
他挽弓如满月,箭出似惊雷,巫咒随羽锋流转,蛟首应声而断祸患一朝荡尽,美人也顺理成章归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