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一眼瞥见嫦娥泪痕未干的模样,立知这具分身已动凡心,勃然震怒,当场将她锁入广寒宫深处,层层禁制如铁网密布。这尊分身虽承她本源而生,却自有灵识、自有悲喜;纵使本尊陨灭,她亦能携残存真灵碎片重铸己身,再登神位。
待后羿乘土龙撞入太阴星域,羲和早已负手而立。不等他落地,漫天太阳火雷已劈头砸下!她素手轻招,亿万里外的骄阳之力应召而至,金焰在掌心奔流、压缩、塑形,转瞬凝成一颗颗赤红浑圆、内蕴朵朵金莲烈焰的太阳火雷,挟焚天之势,朝后羿当头轰去。
后羿虽失了射日弓与落日箭,腰间却另佩一副神弓劲矢虽逊色于镇族至宝,却也属罕见异珍,不输寻常后天灵宝。只见他五指暴张,周身巫力如熔金沸腾,一声断喝,金黄二气自丹田迸射而出:黄气凝为箭杆,金气化作箭镞,寒光凛冽,三尺锋锐电光石火间成型,迎着漫天火雷疾射而出金黄与赤金两股烈芒轰然对撞,爆响如九天炸雷,连绵不绝。
片刻之后,第一场厮杀在漫天流霞中戛然而止。交锋余波撕裂大地,岩层寸寸崩断,塌陷出一口深逾百丈的巨渊,焦土翻卷,烟尘如沸,却掩不住羲和娘娘眼中那刀锋般锐利、烈火般灼烫的恨意。
后羿何等刚烈果决?路被截断、身遭突袭,胸中沉寂多年的杀意轰然炸开,双目赤红如燃,瞳孔里血光迸射,森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寒气逼人。
巫族本就生于战阵、长于搏杀,筋骨似铁,气血如汞,挥手可碎星辰,跺足能断山岳。如今爱妻生死未卜,又遭羲和当头重击、雷霆万钧血脉深处蛰伏千载的狂战之性、噬血之欲,终于彻底苏醒、喷薄而出!
巫力如地火冲天,灰雾滚滚蒸腾,形如幽冥鬼爪,四面八方撕扯挥舞;后羿踏着古老巫步,口诵晦涩咒言,纵跃腾挪,衣袂猎猎。
十指翻飞如电,亿万箭矢凭空凝现,密密麻麻裹住全身,宛若刺猬披甲;只听一声断喝“去”,箭雨破空嘶鸣,拖着雪亮尾焰激射而出,眨眼间已逼至羲和眉睫!
羲和惊怒交加,青丝狂舞,凤冠震落,头顶霎时升起一亩庆云金焰翻涌如海,云心一轮赤日冉冉升腾,日轮周遭,一只三足金乌振翅盘旋,顾盼生威,神光凛凛!
眼看万箭穿空、呼啸而至,金乌法相仰天长唳,声震九霄;双翼猛张,翎羽间金雾缭绕;三只巨爪骤然探出,寒芒爆闪,虚影横跨虚空反扑而来,挟着滔滔月华奔涌不息,待撞上箭雨之时,爪影已遮天蔽日,投下浓重如墨的巨影。
轰隆!山岳崩摧,大地痉挛,两股巨力相撞之处竟撕开一道幽暗黑洞,蛛网般的虚空裂痕滋滋蔓延,半晌才缓缓弥合。仍有数支利箭穿透爪影,直取羲和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天穹裂开一线,一道银练自九天垂落,清辉凛冽,将致命箭矢尽数拦下。
后羿心头一震,怒火更炽;羲和则如坠冰窟又逢生机,猛地抬头环顾四方,急寻那银光来处。
忽见虚空泛起涟漪,一张浩瀚无边的面容悄然浮现双眸银白,宛若凝练月华,清冷澄澈,静静俯视着下方二人。
两人魂飞魄散,当即伏地叩首:“后羿(羲和)拜见苏阳圣人,愿圣人圣寿无疆!”
“免礼,起身。”
“谢圣人!”
二人刚立稳身形,目光便如刀锋相撞,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苏阳眉峰微蹙,神色不动。
他缓声道:“羲和乃太阴女神,司掌太阴星升落,更兼太阳星功德气运加身,岂容轻易陨灭?然当年十大金乌肆虐洪荒,屠戮苍生,因果滔天,九子俱亡,仍难偿其罪。本座念你舐犊情深、护子心切,不忍见你命丧箭下。但你此举,实为引燃巫妖旧怨,祸乱天地,不得不罚今敕你永镇太阳星,历无量量劫不得脱身。你可服?”
羲和听罢,心中虽疑云未散,却知性命已是捡回。若非圣人出手,方才早已魂飞魄散。想到幼子小十尚在襁褓,若自己身死,再难相见,她指尖微颤,脊背发凉。一时竟生出几分感激;纵然对后羿射杀九子之事恨入骨髓,圣人当前,亦不敢稍露戾色,垂首应道:“谢圣人不杀之恩,羲和甘愿永镇太阳星。”
苏阳闻言,唇角微扬。你道他为何出手相救?只因羲和为报子仇,不惜分身下嫁凡尘对一位神女而言,此乃奇耻大辱;可她偏为稚子,甘受折辱。苏阳虽厌妖族,却非滥杀之辈;前世为人,深知母心如刃、慈烈无匹,见此一幕,终究动了怜悯,决意保她一命。
修道者,心不可有缺,情不可留憾;否则道心蒙尘,证道之路,必生荆棘。
羲和娘娘霍然起身,朝苏阳深深一礼,旋即眸光如刃,狠狠剜了后羿一眼,又死死盯住广寒宫中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嫦娥,随即化作一道灼目金虹,撕裂云层,直扑太阳星而去。
后羿猛然转身,双膝重重砸地,额头叩击青石,咚、咚、咚声声沉闷,似擂在人心上。他仰起满是血丝的脸,声音嘶哑却字字灼烫:“求圣人,救我嫦娥!”
苏阳静默片刻,心底微澜翻涌。巫族向来横扫八荒、睥睨乾坤,可一旦陷进情关,便如烈火焚身,纵是圣人也难拔其根、断其念。
他抬眼看向后羿,声如古钟:“起来。十大金乌肆虐洪荒,造孽滔天,本该伏诛。可它们生于太阳星本源,承着开天功德而长成。你射落九只,看似除恶,实则削了太阳星的命脉气运。”
后羿闻言猛地抬头只见那浩荡无边的太阳星,竟肉眼可见地黯淡收缩了一圈!而太阴星随之震颤,轮廓亦悄然收窄。两星本是盘古双目所化,承载着劈开混沌的第一缕大功大德。后羿此举虽解万灵于水火,却也令天地本源悄然失衡,功德之损,真实不虚。
“功过相抵,罚不可免。”苏阳语气渐沉,“你与嫦娥,自此不得相见。你须入世立行,积攒无量功德,补全天道亏缺待功德圆满之日,方许重续夫妻名分。”
后羿垂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后羿领罚。此后千山踏遍,万劫不辞,必以血汗偿天地!”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拜,额角渗血,染红青砖。
苏阳颔首,掌心一翻,一团氤氲玄黄功德腾空而起,如活物般没入后羿胸膛。
刹那间,金霞炸裂,瑞气蒸腾,万丈光华刺破阴云!一道与后羿形貌九分相似、赤膊袒胸的青年自光中踏出,拱手长揖:“见过道友!”
后羿目光灼灼,朗声道:“自今日起,你名吴刚。”
青年肃然应诺:“吴刚,拜见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