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再向苏阳深深一躬,语意诚挚:“谢苏阳圣人成全!”他何等通透此乃以本源为引、借功德塑形的化身之法,非斩尸,却胜似斩尸;虽耗己身修为,却替他扛下情劫枷锁。
此刻他境界已从大巫后期跌至中期,气息略显滞涩。可他浑不在意,只遥望广寒宫,目光如钉,如誓,如烙印。再一拜,足下土龙咆哮腾空,卷起漫天黄尘,奔向洪荒深处去寻那千难万险换来的功德。
而吴刚目送他远去,默默转身,踱至一株参天月桂之下。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古拙巨斧赫然在握。斧起,风啸;斧落,木裂可那树皮刚绽开深痕,转瞬便愈合如初,连一丝褶皱都不曾留下。他不言不语,只是挥斧,再挥斧,一下,又一下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早已凝固。
苏阳静立片刻,目光掠过广寒宫窗内那一抹素白身影,身形倏然淡去,如烟散,似雾消。
唯余太阴星上,斧声不绝笃、笃、笃——敲在冰霜里,敲在寂静中,敲进亘古长夜里。
[奉献]
亿万仙山起伏奔涌,宛若一条被缚的九天神龙,伏卧于苍茫之间:龙头昂扬,龙爪探云,龙脊蜿蜒,龙尾盘旋万里,气势吞天!山势苍莽,林木森森,十步之内可见人参吐蕊,百步之外芝草摇曳,千仞绝壁垂挂飞瀑,如珠帘倾泻,大珠小珠溅玉盘,叮咚清越,水滴石穿,在至柔处显至刚,在无声处藏太极!
群峰之间,一朵五色祥云悠然穿行,云上立着三男二女。为首者银发如雪,披肩垂落,一袭素白长袍随风轻扬,周身仙气缭绕,道韵流转,既出尘绝俗,又隐隐透出不容亵渎的威仪。一双银眸,清冷如霜,却又深不见底。
眸光如淬火寒星,清亮逼人,瞳仁深处却似昼夜轮转、阴阳交割。星河崩解,鸿蒙倾覆,万古兴衰、生死轮回的至理,在他眼波流转间次第铺展,恍若天地初开的倒影。
腰间悬着一管青玉长笛,寒意中裹着盎然春气,仿佛整座山野的生机都凝于笛身。碧色光晕如活水般在笛面游走,莹润生辉,透出难以言喻的玄机与深邃!
忽见他右手微颤,看似随意,实则正以先天术数推演天机。指尖银芒迸射,一道道大道符文如游龙腾跃,细密银丝织就玄奥图纹,悄然没入虚空,与天地脉动浑然相融。须臾之间,手止,光敛,面上浮起一层薄薄银辉,转瞬消隐无痕。
他缓缓抬首,仰望苍穹,声如松风拂过空谷:“该铺的路已尽,嫣然,也该登临圣位了。”双瞳微漾,柔光潋滟,竟有无数天地至理如星火明灭,在眸底无声奔涌。
旋即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人,语气平和却笃定:“洪荒漫游已久,今日为师带你们归山。”
话音未落,青龙昂首吐息,朱雀振翅欲鸣,玄武龟甲泛起温润光泽三灵心潮澎湃,喜意难抑。临烟闻之,心头亦示威澜起伏:既盼着重返师门,又怯于那未知前程,唇角微扬,眉梢却悄然低垂——女子心绪,向来如云卷云舒,难描难画。
苏阳不问旁人悲喜,足下祥云倏然调转,破空疾驰,直指东海方向。
沿途霞光泼洒,瑞霭蒸腾,紫气浩荡东涌,仙禽衔彩而舞,霓虹化径铺展,一朵五色祥云如流光飞矢,劈开云海,奔东海而去……
苏阳端坐于十二重宝光缭绕的云床之上,身姿巍然。阶下群灵肃立:山精木魅、羽族鳞虫、人参芝魄等万千灵种,或高或矮,或静或动,皆仰首而立。他面容沉静如古潭,不惊不扰,无悲无喜,唯余一片澄澈浩渺。
目光掠过众徒,他侧首对侍立身畔的青鸟童子道:“青鸟,你去东海人族部落,请皇天氏等九位人祖前来,再把你大师兄白玄唤回。”
青鸟躬身应诺,袍袖轻扬,转身步出殿外。
苏阳眸光幽邃,似能吞纳汪洋大泽,银辉时隐时现,如潮汐涨落,映得瞳仁熠熠生光:“吾将闭关一段时日,炼化一件本源至宝。”话至此处,唇边浮起一缕淡笑,“因太初一脉,将再添一位圣人!”
此语一出,阶下诸灵顿时嗡然低语,目光灼灼,纷纷揣测这位新圣究竟是谁,心痒难耐,议论如蜂群振翅。
苏阳却未作理会,只含笑望向凤嫣然,声音温润如春水:“嫣然,稍后随我去混沌一趟。我为你亲手开辟一方小界,供你参悟。你如今距混元大罗金仙,只差临门一脚;待证得此境,再参鸿蒙紫气,便可顺理成圣。”
凤嫣然闻言,眸中光彩顿盛,如朝霞染雪,凝望着苏阳的目光柔似春风,暖意盈盈。
底下群灵这才恍然——原来成圣的是师母!霎时间欢呼四起,雀跃如林,庆贺之声响彻云霄,为太初一脉再添圣尊而欢欣鼓舞。
“好了,各自散去吧。”苏阳轻声道。
众灵依令徐徐退下。临烟行至殿门,忍不住回首一瞥凤嫣然,眼中满是欣羡,却无半分嫉意,只轻轻一叹:论根脚,她曾是罗睺座下七情六欲之“欲使”,与师尊本属敌营;论情缘,圣人心坚如铁,岂是轻易可动?若真能轻巧叩开圣心,反倒荒唐可笑了。
待众徒尽退,苏阳目光柔和,轻唤一声:“走吧。”
凤嫣然笑意温婉,素手轻挽他臂弯。两人身形微晃,已杳然无踪,只余道场清风徐来,云影徘徊。
混沌深处,永远是那一片灰蒙蒙的苍茫,混沌之气翻涌如沸,乃是万道之源、万物之始。此地凶险莫测,纵是大罗金仙,若无绝世至宝护体,亦难逃形神俱灭之劫。
混沌荒芜得令人心悸,暗涌里蛰伏着致命杀机撕裂神魂的罡风、炸碎元神的暗雷、暴烈翻滚的地火风水、狂暴无序的混沌潮汐……哪一样不是生灵绝境?当年自混沌胎膜中破壳而出的三千魔神尚可纵横其中,而今纵是圣人踏入此地,亦如离水之鱼,寸步难行。
一旦踏出本源天道疆域,圣人便断了法力根脉,神通再强,也终有枯竭之时。
忽而,混沌虚空泛起一圈圈幽微涟漪,两道身影悄然浮现,如墨入水,不惊不扰。
男子容颜极尽俊逸,却非凡俗脂粉气;眉眼间透着几分诡谲妖冶,偏又裹着凛然不可犯的刚硬轮廓。肩阔腰挺,筋骨如铁铸,哪怕面相略带异色,也只让人想到“锋锐”“威煞”,而非柔弱。
苏阳侧身望向凤嫣然,声音沉稳:“稍待片刻,我将开辟一方小界,你务必凝神细观。”
凤嫣然浅浅颔首,眸光温润似春水,眼波流转间,星芒隐现,静候如莲。
苏阳却未即刻动手,只闭目伫立,神念如丝,细细探入混沌深处。须臾,他眉峰一挑,目光骤然刺向混沌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