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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芦洲,乃巫妖大战后仅存四洲之一。当年女娲补天,断玄龟四足撑天四极,余下龟尸坠入此洲,恰砸在灵脉正心。山川自此溃烂,灵气尽数蚀为毒瘴,奇花异草枯槁成灰,灵禽瑞兽绝迹千年。唯洪荒遗种的凶兽、战后苟存的妖神、以及散落荒野的妖族余孽,在毒雾中蛰伏喘息。而曾叱咤天地的巫族残部,亦盘踞于此,如暗夜磐石,沉默而坚硬。

一处终年不见天光的幽谷深处,矗立着一座巨殿——黑曜石垒砌的殿墙冷硬如铁,天圆地方的轮廓沉甸甸压着大地。整座宫殿敛尽光华,却有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时不时从砖缝里渗出来,逼得人呼吸发紧。殿额悬匾,三个古拙蝌蚪文赫然在目:盘古殿。字迹时隐时现,每闪一次,便有一缕难以言喻的苍茫气息悄然弥漫。

“祖巫大人被圣人镇压于幽冥深渊,永世不得脱身!上古时我巫族与妖族并列天地之巅,结果双双遭算计,黯然退场……如今倒好,人族趁势而起,坐稳天地主角之位——真是憋屈至极!”说话者赤须如焰,虬髯翻卷,声如闷雷滚过地底。

“蚩尤,又嚼什么舌根?”

蚩尤一听,立刻垂首敛容,目光恭谨地投向说话之人——但见那人towering如山,足有三丈之高,脊背之上横负一柄裂岳巨斧、一面耀日金盾,这副装束刚烈凛然、杀气冲霄,任谁一眼便认出,正是上古战神刑天!

望着这位连祖巫都为之侧目的绝世战巫,蚩尤抱拳低声道:“刑天大人!蚩尤只是念及我巫族蜷缩于这毒瘴盘踞、蛊虫横行的北俱芦洲,心中郁结难平,实在咽不下这口憋屈之气!”

刑天眸光沉静,早将蚩尤心绪看透。这少年自开灵起便锋芒毕露,不足千年便踏破桎梏,登临大巫之境——血脉之纯烈,直追盘古本源!更难得的是,每每忆起巫族昔日横压洪荒、号令八荒的峥嵘岁月,他胸中便热血翻涌,昼夜不息地推演战阵、研习兵势,一招一式、一旗一令,无不在昭示:此人天生不甘蛰伏,胸中燃着一团焚尽沉寂的烈火。

刑天悄然一叹。身为生而为战、死亦不休的巫族战神,他又岂愿族人长久俯首?可眼下玄门鼎盛、气运如虹,若巫族仓促挥师南下伐人,六大圣人必借机发难——此乃悬顶之剑,不得不慎!

当年巫妖血战,双方顶尖战力折损殆尽,无数失传秘典散落星野。幸得苏阳圣人早有远见,亲授十二祖巫与初代大巫全套战技真传,可其中精微奥义,非血脉至纯、心志如铁者不可参破。

纵使如此,巫族元气仍损之甚重,这才数万年来步步为营,在这苦寒北域默默蓄势、静待时机。

蚩尤见刑天久久不语,心知其心中亦有不甘,暗喜之下再进一步,声音陡然激昂:“刑天大人!这天地共主之位,本就该是我巫族囊中之物!只因我族太过强横,惹来圣人忌惮,联手设局,先倾覆妖族,再围猎我巫——以致我族沦落至此,反让那孱弱如蚁的人族窃据主角之位!而我巫族,却困守这冰霜蚀骨之地,受尽煎熬……大人,您当真忍得下?!”

刑天默然良久,忽抬眼盯住蚩尤,声如寒铁:“人族虽弱,身后却立着七尊圣人。若我族贸然举兵,圣人焉能袖手?便是苏阳圣人,亦不能坐视我族屠戮人族——他可是人族圣父,亦是护持人族气运的定海神针。”

蚩尤脱口而出:“若非苏阳圣人镇压了祖巫大人,我巫族何至于群龙无首?若有祖巫统御,重掌天地权柄,岂是难事!”

话音未落,刑天周身骤然爆发出滔天煞气,如九幽寒潮席卷四方,眼神冷冽如刃,直刺蚩尤心魄。蚩尤顿觉浑身僵冷,汗珠簌簌滚落,仿佛孤舟陷进怒海漩涡,下一瞬就要被碾作齑粉。

只听刑天一字一顿,声震殿宇:“闭嘴!竟敢亵渎苏阳圣人?!你可知我巫族从何而来?你所修战技、所布军阵,源头在谁?你可知如今仅存的四位祖巫,是谁从混沌劫火中亲手抢回?!”

蚩尤面如死灰,颤声道:“莫非……”

刑天冷哼一声,声如金石相击:“正是!苏阳圣人早在鸿蒙未判之时,便已混沌证道,受父神盘古托孤之重,誓护我巫族万世不坠!若无圣人周全,我族焉能在短短岁月内,便与那统御周天的妖庭分庭抗礼?圣人恩重如山,你竟敢口出悖逆之言!”

蚩尤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蚩尤昏聩!请刑天大人降罪!”

刑天凝视片刻,终道:“若非如今大巫凋零,今日必缚你面见祖巫裁断!”稍顿,语气稍缓:“起来吧。你心中所思,我明白。此事,须禀明后土娘娘定夺。”

只见一座浑圆祭台巍然矗立,台上六道身影傲然而立——刑天、蚩尤、九凤、相柳、风伯、雨师,六位大巫各据方位,周身煞气如龙腾跃,黑红交织的巫纹在皮肉间游走不息,似活物般吞吐凶威。

巫力奔涌如江河决堤,在他们体表翻腾咆哮,无数古老晦涩的巫文自血脉中浮出,震荡虚空,引动冥冥天律。刹那之间,一股苍茫浩荡、不可名状的力量自九天之外垂落,轰然贯入盘古大殿!

六位大巫齐声暴喝,巫力如怒潮决堤,轰然冲出,霎时搅动冥冥之中的天地律令,六股伟力彼此交缠、盘绕、升腾,拧成一股撼动乾坤的洪流。

刹那间,巫力与法则之力绞合成一张巨网,黑金交织、电光隐现,遮尽天光、覆压八荒,沉沉压向那镂空穹顶的大殿之上。刑天瞳孔一缩,抄起巨斧金盾,踏地腾空,腰身一拧,斧刃裹着撕裂虚空的厉啸,悍然劈向那悬于半空的巨网!

“轰——!”

巨网应声炸裂,碎作漫天流光,簌簌消散。

法则之力顿时裸露无遗,六位大巫舌绽春雷,巫文如刀刻入虚空,墨色煞气应声而生,丝丝缕缕自虚空中渗出,在咒音牵引下疾速缠绕、收束、凝实,竟化作一柄通体漆黑、寒芒吞吐的虚影长剑!

刑天双目赤红,怒吼如雷,长剑斜掠而出,劈空斩落——

“咔嚓!”

一道幽邃裂痕凭空撕开,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微光。他喉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躯骤然暴涨,筋肉虬张,青筋暴起如古藤缠山,一块块肌理高高隆起,似岩峦堆叠、铁岭横陈!

在那足以崩山裂岳的蛮力拉扯下,裂缝越撕越阔,越扩越深,混沌雾气翻涌退散,终于显出内里一方幽渺世界——黄泉奔涌如带,彼岸花开似火,鬼门森然矗立,奈何桥横跨生死,分明便是六道轮回、万魂归处的幽冥地府!

“蚩尤!”刑天低吼,声如闷雷。

蚩尤一步踏前,抱拳垂首:“刑天大巫,蚩尤必不负所托!”话音未落,已纵身跃入裂隙,身后紧随八十一位面目狰狞、煞气冲霄的巫族战将——正是他麾下赫赫有名的八十一凶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