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眸光如电,厉喝回击:“榆罔!你身为神农圣皇亲子,不思继志承业,反为私欲撕裂人族,使万民陷于刀兵水火你还有何脸面,去见此刻端坐火云宫中、含泪俯视苍生的父皇!”
三十三重天之上,火云宫内香烟袅袅。神农圣皇闻此一语,闭目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指尖轻颤:“此乃朕之失教啊未曾想,竟养出这般逆子!兵戈一起,遭殃的,终究还是那些不会说话的百姓”
伏羲圣皇侧首望向神农,语声沉稳如钟:“皇弟不必忧怀!人族本是天命所归的执棋者,苍天降劫,从来不是为摧折,而是为淬炼当年妖族血洗人族是劫,今日人族自相倾轧亦是劫。天道至公,若不经烈火焚身之痛,何以证得万灵共尊之位?若不历千锤百炼之苦,何以掌御六合、号令三界?”
神农垂眸轻叹,声音低沉而滞重:“皇兄所言,神农岂能不解?可眼见族人将陷于血火,心口便似压着千钧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伏羲唇角微扬,目光如炬:“这才刚掀开序章罢了。轩辕将证泰皇道果,生来便携肃杀之气,须以雷霆手段止乱,唯大破而后大立。待他一统人族山河,方是清明重临、万象更新之始!”
神农不再作声,只凝神俯瞰下方战局,双目一眨不眨。
阪泉之野,炎帝喉头一哽,随即冷笑迸出:“啰嗦什么!事到如今,成王败寇,哪还轮得到你讲道理?众将听令杀!”话音未落,杀伐之声轰然炸裂,刀戟齐举,炎帝麾下士卒如潮水般奔涌而前,杀气直冲云霄。
黄帝朝力牧微微颔首,力牧抱拳一礼,旋即挥动令旗。旗下一员猛将暴喝一声,率精锐直扑敌阵,两军霎时绞作一团。刀光翻飞,断肢横飞;哀嚎四起,血雾弥漫。无论黄帝帐下还是炎帝营中,一个个年轻躯体接连栽倒,再无声息。他们连敌我因由都未曾弄清,只因一句号令,便把性命押上这染血沙场这便是战争么?黄帝望着那些再不会睁开的眼睛,心头如被钝刀割过。
苦战三个时辰,胜负渐显。炎帝军步步紧逼,阵势愈盛。榆罔嘴角悄然浮起一抹得意,暗忖:此役之后,天下共主之位,非我莫属!
[奉献]
正当他志得意满,眉宇飞扬之际,忽闻黄帝阵中一声洪钟长鸣!紧接着,炎帝后军骤然大乱,火光冲天,喊杀震耳。榆罔脸色剧变,斥候跌撞来报:“后营遭袭!”他刚欲调兵驰援,却见前方战场上原本节节后退的黄帝军猛然反扑,人人悍不畏死,状若疯虎,趁炎帝军惊愕失措的刹那,劈砍刺挑,瞬息间斩杀数十人。战局陡转,胜败易势!
榆罔怒极拍案,遥指黄帝厉喝:“公孙轩辕!你竟敢用诡计!”
黄帝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只从容挥旗、点将、布阵,稳如磐石。
炎帝军已溃不成军,阵脚全散。榆罔心知再战必是全军覆没,当即断喝撤军。残兵仓皇奔逃数十里,黄帝见将士疲乏不堪,便传令收兵扎营,埋锅造反。
榆罔虽尚存七成兵力,但三成折损多是溃逃时自相践踏所致。此刻军心尽丧,士气崩塌,他独坐帅帐,长吁短叹,束手无策。忽听帐外惊呼乱作,撕心裂肺,他霍然起身冲出帐门只见满营灯火晃动,尽是有熊族铁甲身影!炎帝士卒如受惊鸟兽,四散奔逃,凄厉嘶吼响彻长夜。
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踉跄扑至跟前,跪地嘶喊:“族长!有熊部趁夜突袭,各营皆已失守大势已去,您快走啊!”
榆罔狠狠跺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好!好!公孙轩辕我榆罔与你不共戴天!”言罢,在亲信拼死掩护下,率最后几十骑突围而出,朝着姜氏故地亡命西奔。
一夜狂驰百里,东方既白,金乌跃出山脊。暖光洒在身上,榆罔却觉四肢冰凉。昨夜一战,十成兵马折去九成,身后只剩零星几骑,影子单薄得几乎被晨风刮散。往日吞并八荒的豪情,此刻尽数化作灰烬,烧得他五内俱空,心如死井。
“杀!”
一声裂云怒吼骤然炸响!榆罔等人骇然抬头,四野早已被有熊族战士围得密不透风,一张张强弓拉满如月,寒箭森森,齐刷刷对准他们咽喉——只等一声令下,万矢穿心!
轩辕黄帝在众人簇拥中踏云而至,身形如岳峙渊渟,目光如电扫过榆罔面门。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砸得空气都微微震颤:“榆罔,大势已去,你已无路可退。若肯俯首归顺,念你乃神农圣皇骨血,我可留你性命,放你一条活路。”
榆罔仰头冷笑,喉间滚出一声讥诮:“公孙轩辕胜败分明,我无话可驳。但要我跪你?休想!”话音未落,他双目一阖,脊梁挺得笔直,静待万箭贯体。
轩辕黄帝凝望着阶下孤影,心头一滞。那少年虽败,却是神农亲脉,今日若亲手斩之,来日如何叩拜炎陵?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那位仁厚圣皇?
忽见东方天穹裂开一线金光,两朵七彩云霭破空而来,云上立着两位老者有巢氏衣袍素净如初春山雾,燧人氏须发灼灼似燃尽的星火。二人足尖未沾尘,已稳稳落于阵前。
轩辕黄帝疾步上前,躬身执晚辈礼:“轩辕恭迎先祖!不知二位驾临,所为何事?”
有巢氏目光如刃,直指榆罔:“为他而来。”话音未落,二人已并肩移步至榆罔身前,静默伫立,不言不语,却似有千钧重压无声倾泻。
榆罔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石之上,头颅低垂,喉头滚动,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燧人氏长叹一声,声如古钟余响:“榆罔啊你父皇一生护佑苍生,你今日举兵相向,可是要亲手撕碎他的脸面?”
榆罔嘴唇翕动,几次欲言,终是哑然。
有巢氏陡然厉喝,声若惊雷炸开:“榆罔!自巫妖大战焚尽山河,我人族挣扎求存,伏羲定八卦、神农尝百草,才换来一线生机!你倒好,为争权柄挥戈向内,让万千黎庶血洒荒原——你可知自己早已成了人族之耻?还不悔悟?!”
榆罔浑身剧颤,泪水决堤而下,嗓音抖得不成调:“榆罔知罪!”说罢重重三叩首,起身直趋轩辕黄帝面前,双膝轰然落地,额头触地:“榆罔,愿降!”
黄帝当即命人将榆罔暂押偏帐,转身朝二位先祖深深一揖:“轩辕谢先祖解围之恩!”
二人摆手,神色肃穆:“此非我意,乃圣父所托。我等身为初祖,岂忍见人族手足相残?轩辕,圣父有训:你将证泰皇果位,一生刀锋染血、征伐不息纵前路刀山火海,亦不可退半步!”
轩辕黄帝面色如铁,抱拳沉声道:“先祖明鉴,轩辕必不负所托!”
二人颔首,身影渐化流光,飘然返太初仙岛而去。
黄帝回陈都后,并未诛杀榆罔,反赐居所,授闲职,以礼相待。
轰烈三战的阪泉之野,终在这一跪一诺间尘埃落定。自此炎帝部众悉数归附,炎黄血脉自此交融,后世万代,皆称炎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