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半。
省政府一号办公楼,三楼走廊。
往日里,这条铺着厚重红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今天却挤满了全省各地市的一把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度紧绷的焦灼。
但这“挤”字,大有学问。
在这里,等候的站位就是最赤裸裸的权力坐标系。
东江市委书记周治国坐在离省长办公室最近的单人红木沙发上。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大腿上放着一份厚达四十页、散发着油墨味的装订册。
没人去跟他抢那个位置。
因为他是昨晚第一个把电话打进楚风云大秘方浩手机里的人。抢得先机,便占了主位,这是官场不言自明的规矩。
青阳市委书记周正站在斜对面的窗边。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满布红血丝,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西裤边缘。按照行政级别,他是省会一把手,是省常委,本该坐在周治国旁边的双人沙发上。
但他不敢去坐。
他手里攥着的方案只有薄薄八页。封面上印着极其夸张的烫金大字,在走廊的冷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丰饶市的书记更是连沙发区域的边都不敢沾。他像个犯错的小学生,死死贴着楼梯口的墙根站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被捏得严重变形。
至于古林市委书记王大山,直接称病没敢露面。
“周书记,省长请您进去。”
方浩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走廊里所有细碎的耳语。
走廊死寂。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周治国。
周治国猛地站起身。他甚至没顾得上整理有些发皱的西服下摆,大步流星走进省长办公室。
没有任何官场常见的寒暄与套话。
周治国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他双手托住《东江市先进制造业承接方案》,极其郑重地推过桌面。
“楚省长,这是东江市压箱底的东西。”
楚风云接过方案,直接翻开第一页。
没有穿靴戴帽的空话,没有虚无缥缈的口号。全是实打实的干货。数据详实,产业链上下游分析极其精准。三个拟承接江南省高新企业的地块,连水电接入成本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楚风云翻页的速度很快。
宽敞的办公室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周治国屏住呼吸,双拳在身侧死死捏在一起。
这几年在省里开会,他坐的全是冷板凳。本土派的那些人只对卖地盖楼感兴趣,根本没人看他这些枯燥的工业图纸。
今天,是东江市唯一翻盘的机会。
楚风云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廉价的口头表扬,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宏大叙事。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没盖笔帽的红笔。
在方案首页右上角,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大字。
准!
笔尖力透纸背。红色的墨水在第二页留下了极深的划痕。
“方浩。”楚风云沉声开口。
“记录。首期三十亿,专项拨付东江市。”
“全部用于产业园基础设施建设和人才引进。”
三十亿!
周治国眼眶猛地一热,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他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幅度太大,手背碰到了桌上的紫砂茶杯,差点将其打翻。
六年的冷眼和坚守,终于等来了真正懂行的伯乐。
“楚省长,这三十亿要是砸不出响来。”周治国声音发抖,眼底燃起狂热。
“我周治国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没用。”楚风云将方案推回给他。“我要三个月内,长三角的高新厂房必须在岭江落地开工。”
周治国红光满面地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瞬间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倒吸凉气声。所有人紧紧盯着周治国手里的那份红字批件。他们都知道,东江市拿到了第一块最肥的肉。
“下一个,青阳市,周正书记。”方浩面无表情地点名。
周正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他死死攥着那份烫金封面的方案,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
走到办公桌前,他极其恭敬地将文件双手放下。
“楚省长,这是青阳市连夜赶制的《省会营商环境优化方案》。”
楚风云没碰那份文件。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周正。
周正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办公室里落地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足足过了一分钟。
楚风云终于伸出一根手指,极其挑剔地挑开那份华丽的封面。随便翻了两页,他的眼神瞬间冷若寒冰。
“周书记。”楚风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份八页的方案里,你用了四十二个‘大力推进’。”
“三十六个‘全面深化’。”
他指节重重扣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
“但里面连一家具体的企业名字都没有!”
周正双腿一软。
他立刻伸出双手,死死撑住桌面边缘,这才勉强没有滑倒在地。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砸在地毯上。
“楚省长,营商环境是个极其宏观的概念。”他结结巴巴地做着垂死挣扎。
“我们主要是想从思想建设上,以宏观调控为抓手……”
“少拿这些空洞的套话来糊弄我!”
楚风云猛地拔高音量,极其粗暴地打断了这番标准官僚敷衍术。
他抓起那支红笔。在烫金的封面上,极其狂躁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鲜红的墨水,刺眼至极。
“你到底是在写经济发展方案,还是在写散文诗?!”
文件被无情地甩回周正的怀里。几张纸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阳市有七万户烂尾楼业主在街上游荡,你跟我在这谈思想建设的抓手?”楚风云身体前倾,压迫感犹如实质。
“拿着你的散文诗,立刻出去重写!”
周正如同被抽干了全身最后一丝骨髓。他跪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那份被打叉的文件,极其狼狈地退出了办公室。
出门的瞬间,他后背的衬衫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走廊里的官员们,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被浇了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
这六百亿的省长基金,是带着血腥味的。
丰饶市书记本来就站在墙角。见状,他吓得直接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把手里的方案塞进最底层。
他转身顺着消防楼梯的阴影,一溜烟跑了。连楚省长的门都没敢进。
这正是楚风云最绝的连环杀招。
不需要纪委出面抓人审问,也不需要组织部发文强行免职。
仅仅是一纸竞争性分配的最严规则。全省十三个地市,立刻在阳光下自动分出了三六九等。
有实干能力的,像周治国一样抢着往上冲。有问题心虚的,连大门都不敢迈进半步。习惯敷衍塞责的,直接暴露无遗。
六百亿的独立资金,宛如一柄巨斧,兵不血刃地劈碎了本土派盘根错节的防线。
上午十一点。走廊终于彻底清空。
方浩走进办公室,关紧了厚重的隔音房门。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换了热水的明前龙井,稳稳地放在楚风云手边。
“老板,高明。”方浩压低声音。
这句赞美没有丝毫拍马屁的油腻,全是下属对上位者手腕的绝对折服。
“十三份方案,收了七份,退了四份。”方浩掏出黑色的记录本。
“还有两份,没敢交,直接跑了。”
这是一场极其精准且冷酷的政治压力测试。楚风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茶。茶雾缭绕间,他的眼神依旧冷锐。
“底下的虾米动起来了。”
“但上面真正的几只大老虎,还在观望。”他抿了一口茶水,涩味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时,楚风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那是书云基金cEo李浩的来电。
“老板,真金白银到了。”
李浩的声音透着顶级资本操盘手的冷酷与精密。他没有半句废话,直切要害。
“首批五百亿资金,已经全额进入省政府对公专户。”
“另外的一百亿,直接走对公无偿捐赠流程,秒切入你的省长基金专户。”
楚风云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冽的弧度。
弹药已经满仓。接下来的每一枪,都必须要见血封喉。
“方浩。”楚风云放下茶杯,直接站起身。
“立刻去通知农业厅长林为农。”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风衣。
“下午一点,你们跟我一起去太平县。”
“光伏农业的这第一铲土,我今天亲自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