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黑色奥迪A6L平稳驶出省府大院。
龙飞把着方向盘,目光如刀。
这辆车没有挂省委专牌。
方浩坐在副驾驶。
他的手指快速滑动着平板电脑屏幕。
“老板,林为农厅长早就等不急,已经提前下去了。”
方浩微微侧身,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去住县委招待所。”
“直接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打了地铺。”
楚风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接话。
食指在膝盖上极其规律地敲了两下。
两个小时后。
车辆驶离国道,拐入一条泥泞不堪的乡道。
底盘被碎石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推开。
冷风裹挟着枯草的腐味直扑面门。
楚风云迈步下车。
皮鞋重重踩在泥泞的黄土上。
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
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
这就是前任常务副省长李达海当年搞出的“青绿示范区”。
为套取千万扶贫专项款,上万亩良田被强行推平。
他们靠电脑合成的照片和借来的流浪羊,硬生生骗过了省级验收。
现在,这里荒了整整四年。
“楚省长!”
一声粗粝的呼喊打断了风声。
农业厅长林为农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地里跑过来。
他没穿行政夹克。
身上套着一件领口严重磨破的旧冲锋衣。
脚下的军绿色劳保鞋糊满了厚厚的黑泥浆。
镜片后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楚风云大步迎上去。
他毫不介意对方满身的泥污,一把攥住林为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力度极大。
“林厅长,受累了。”
林为农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省长,不累!”
他从腋下抽出一卷防水图纸,哗啦一声在冷风中展开。
“首期五百亩的光伏板安装点,我已经带人逐个桩位核对过了。”
他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叉。
手指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边的向阳坡度最好。”
“板子架起来,下面种菜。”
“产量绝对能翻倍!”
这是技术官僚压抑了六年的心血。
在此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对有真才实干的技术型下属,最好的激励从不是升官发财。
而是绝对的信任与授权。
把属于他的舞台,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远处。
三辆奔驰商务车颠簸着开进荒地。
引擎轰鸣。
书云基金cEo李浩率先跳下车。
身后跟着三名西装革履的男人。
名贵皮鞋踩进泥水坑里,三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省长!”
李浩隔着老远就大声打招呼。
私下里他叫老楚叫老板,但今天有外人在场,职务称呼绝不能乱。
在公共场合,必须死死维护一把手的绝对权威与主场位。
李浩快步走近,立刻侧开身子。
直接让出核心站位。
“这三位,是江南省排名前三的预制菜加工龙头企业负责人。”
三名身价数十亿的企业家立刻上前。
他们双手握住楚风云的手,姿态放得极低。
楚风云微微颔首。
这是一场极其简陋的现场办公。
没有红毯。
没有背景板。
几张破旧的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块廉价的红布。
林为农转身,从人群后方拉出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破洞的黑棉袄,双手在寒风中剧烈发抖。
“楚省长,这是大王村的村民代表,王老栓。”
楚风云没有高高在上地去握手。
他直接跨前一步,半蹲下身子。
视线与老人平齐。
他从破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
“王大爷,这叫光伏农业订单。”
楚风云的声音温和而极其坚定。
“您的地,租给咱们省里建太阳能板发电。”
“板子下面的地,雇您自己来种蔬菜。”
楚风云指了指旁边那三位江南省的老板。
“种出来的菜,他们按照保底价全部收购。”
王老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省长,您别忽悠我了。”
老人声音哽咽,透着极度的绝望。
“四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地圈走了,钱没影了。”
“我儿子出去打工,连过年都不敢回家啊!”
警戒线外站着几十个村民。
他们眼神麻木,没人吭声。
底层的信任,早被前任的空头支票透支得干干净净。
楚风云站起身。
他不废话。
直接偏头看了李浩一眼。
李浩打了个响指。
商务车后备箱猛地弹开。
两名黑衣保镖抬着一个沉重的金属密码箱走过来。
“砰!”
密码箱重重砸在折叠桌上。
桌腿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吱呀声。
锁扣弹开。
里面全是成捆的红色现金!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极其凶悍。
“今天不发空头文件。”
楚风云环视四周,声若洪钟。
“只要今天签了合同的村民。”
“前三个月的保底工资,现场直接发现金!”
“绝不打白条!”
人群彻底炸了。
麻木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有个老汉双膝一软。
他直接在泥地里跪了下去。
冲着楚风云就要磕头。
楚风云大步上前。
一把死死攥住老汉的胳膊,将他强行拽了起来。
“不许跪!”
楚风云厉声喝道。
“这是你们应得的!”
“是过去几年岭江欠你们的!”
王老栓死死盯着那一箱子钱,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抓起桌上的签字笔。
哆哆嗦嗦地在合同上按下了红手印。
楚风云拿起第一捆现金。
亲手塞进王老栓怀里。
他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白底黑字的名片,塞进现金的缝隙。
“大爷,这是省长办公室的专线电话。”
“以后哪怕少给你们一分钱。”
“直接打给我。”
“我来抓人。”
远处。
两台印着“岭江卫视”台标的转播车静静停在土坡上。
三台高清摄像机呈品字形架设。
红灯频闪。
镜头死死锁定了楚风云发钱的那一幕。
方浩凑近楚风云身侧。
“老板,是宣传部陈明丽部长亲自批的条子。”
方浩声音压得极低。
“她昨晚连夜把黄金档的抗日剧全撤了,加插了光伏农业的现场直播。”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楚风云看着远处的摄像机。
目光深邃。
“锦上添花的事,她一向最擅长。”
面对体制内趋利避害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不需要去测试忠诚。
你只要手里攥着能出政绩的资源分配权。
她就会主动把聚光灯打在你的头顶上。
楚风云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用人如用器。”
“我们不需要她表忠心。”
“只需要她继续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拼命替我们造势。”
方浩猛地挺直脊背。
“明白了。”
楚风云转过身,走向下一位签约的村民。
“让她拍。”
“我要让全省都看看,这六百亿是怎么砸进泥土里的。”
省会青阳市,省电视台一号控制室。
巨大的屏幕墙上,清晰播放着荒地签约的现场画面。
省委常委、宣传部长陈明丽亲自坐在导播台后。
她双手抱胸,紧紧盯着大屏幕。
“陈部长,黄金档广告全撤,损失至少两百万。”
台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擦着汗。
陈明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两百万算什么?”
“楚省长今天砸下去的是六百亿真金白银!”
“李达海倒了,本土派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
陈明丽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小口。
“镜头给我推特写。”
“把楚省长发现金的画面,全网分发推送!”
“这股顺风,咱们必须冲在最前面。”
与此同时。
距离荒地不到一公里的土坡背面。
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帕萨特,静静蛰伏在枯树林的阴影中。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一支带着黑色遮光罩的军用级长焦镜头,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咔嚓!咔嚓!”
极其轻微的高频连拍声在车厢内回荡。
焦距不断拉近。
画面死死锁定在那三位江南省企业家的脸部轮廓上。
车内。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放下单反相机。
他从后排座椅上拿起一部老旧的非智能手机。
熟练拨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加密号码。
“嘟——”
电话接通。
“郑省长,照片全拍到了。”
男人的声音极度沙哑。
“三家全是江南省做预制菜的大户。”
“楚风云这是铁了心要甩开咱们本土的城投集团。”
“他要直接用外省的资本盘活这片地。”
省府大院,二号办公楼。
副省长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郑建设手里紧紧攥着那部不记名手机。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外省的资本?”
郑建设死死咬着牙。
声音透着择人而噬的凶狠。
“想跳过我的地盘,直接进岭江的锅里抢肉吃?”
“做梦。”
打火机的砂轮发出一声脆响。
一簇幽蓝的火苗点燃了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面对一把手强推的重点项目,利益集团绝不敢在明面上发文反对。
他们极度擅长利用条块分割的权力壁垒,在微观执行上精准绞杀。
楚风云动用了农业厅、审计厅。
但他不可能天天盯着全省的收费站。
这就是郑建设的底气。
“把照片立刻发给交通厅的孙建国。”
郑建设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了半截香烟。
他下达了最恶毒的指令。
“告诉老孙。”
“这三家企业未来的冷链运输车,只要敢上岭江省的高速公路。”
“全部以超载或安全隐患为由,给我扣车!”
他抓起桌上的紫砂杯,一口饮尽凉透的残茶。
“我倒要看看。”
“楚风云种出来的那些菜,最后是怎么活活烂在车厢里的!”
半小时后。
岭江省交通运输厅,一把手办公室。
孙建国看完手机里的照片,发出一声冷笑。
他把手机扔在宽大的大班台上。
作为本土利益集团的老牌军阀,他将整个交通系统视为独立王国。
“来人!”
孙建国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路政总队的队长立刻推门进来,站得笔直。
“通知全省所有高速路口的超限检测站。”
孙建国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从下个月起,但凡是挂着江南省牌照的冷链运输车。”
“逢车必查!逢查必扣!”
“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一辆都不准放行!”
路政队长面露难色。
“孙厅长,那是农业厅牵头的重点助农项目,这……”
“啪!”
孙建国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农业厅管种地,交通厅管上路!”
“在这条道上,我孙建国的话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