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3 月 15 日,京城,协和医院 IcU 外。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弥漫在空气中。
主治医生王主任捏着刚从检验科送来的加急检验报告,指尖冰凉。
化验单上异常飙升的指标,指向一个他行医二十余年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结论——重金属中毒。
不是疑似,就是重金属中毒。
之所以写疑似,是因为对方身份让医院不得不谨慎对待。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小型会诊室的门。
里面,杨远清秘书已经早早等在那里。
“李总,你好。”王主任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老董事长的血液和胃液样本初步检测显示,存在多种重金属离子异常超标,尤其是铊和砷的化合物……这与急性神经系统损伤、多器官衰竭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
“我们高度怀疑,是非意外性中毒。”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李秘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了一下。
“王主任,确定吗?会不会是误诊?或者……老董事长之前服用过什么含有类似成分的偏方?”
“我们已经排除了已知的药物相互作用和可能的样本污染。”
王主任摇头,“为了确证,还需要进行更精确的毒理分析和溯源,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警方介入。”
警方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敲进寂静的空气里。
李秘书身子前倾,声音压低,“王主任,您也知道,现在梦想集团是什么状况。”
“老董事长倒下的消息已经让股价跌了快三十个点,银行天天催债,供应商围堵大门。杨董现在正在收拾烂摊子。”
“如果这个时候『老董事长疑似被人投毒』这种消息再漏出去,哪怕只是疑似……”
李秘观察着王主任的表情,继续道:“那就不是股价暴跌的问题了。”
“是挤兑,是破产,是几万号员工失业,所有跟集团有业务往来的上下游企业一起被拖进泥潭!到时候,引发的社会动荡,谁来负责?”
王主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只是一个医生,他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李秘看王主任有些意动,立马换上“以大局为重”的语调。
“王主任,不是我们要隐瞒真相。如果老董事长真的遭人毒手,杨董比任何人都想揪出凶手,千刀万剐!”
“但是……眼下集团不能乱,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集团需要先稳定下来,把最危险的时期度过去。在这之前,消息绝对不能走漏。否则,凶手还没找到,梦想集团就先完了,那才是真正亲者痛、仇者快!”
“主任,我们理解医院的立场和规定。这样,我跟杨董商量一下,梦想集团愿意以『支持医疗科研、升级重症监护设备』的名义,向医院捐赠三千万。”
“这笔钱,专款专用,用于引进最先进的毒理检测设备和加强 VIp 病区的安保监控系统。同时,我们请求医院,以『病情复杂,需进一步深入检测以明确罕见病因』为由,封锁消息,暂缓向警方报案。”
“给我们……七十二小时的窗口期。七十二小时后,无论集团情况如何,我们一定配合医院,正式报案,彻查到底!”
三千万。
升级设备。
七十二小时。
王主任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笔捐赠对科室、对医院都是巨大的诱惑。
而“病情复杂,深入检测”的理由,在医学程序上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
压力与利益,像两只无形的手,拿捏住了他的职业道德。
最终,主任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样我给医院汇报一下……另外我们需要立刻进行更精确的色谱-质谱联用分析,这需要外送样本到更权威的机构,时间……最快也要两三天。”
“在这期间,病人的所有用药和接触物品必须严格隔离封存,等待后续取证。”
“当然!一切按您说的办!”李秘立刻保证。
交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达成。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
另一份报告副本,已经通过医院里某个对老董事长心怀旧谊的老护士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一个人手中。
IcU 外的家属等待区。
老管家陈伯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告副本,惨白的灯光下,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微微颤抖。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球上,烫进他的心里。
中毒。
这两个字,瞬间将他拖回了十六年前那个冰冷刺骨的冬天。
那个美丽、大方、眼中总是带着笑意的女人。
宋清欢。
杨帆的生母。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不明原因的脱发、剧烈腹痛和肢体麻木后,突然离世。
当时的诊断是“罕见的急性神经性中毒,毒素来源不明”,最终以意外定论。
但陈伯知道不是意外。
那年,杨远清为了得到薛家的全力支持,为了拿下梦想集团继承人的身份。
他与薛玲荣联合向宋清欢伸出了毒手。
至于下毒的究竟是薛玲荣,还是杨远清,不重要了。
陈伯只知道,宋清欢去世后不久,杨远清便火速与薛家小姐订婚,借助薛家的助力,在集团内如火箭般蹿升。
他更记得,老董事长杨守业在得知一些模糊的线索后,那长达数夜的沉默,对着他挥了挥手,最终盖棺定论:清欢命薄。远清……是杨家的未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盖住了一条人命。
杨家上下选择了沉默,为了杨家的稳定,没有人愿意发声。
但没想到,十六年后,同样的手法,竟然用在了杨守业自己身上!
天道轮回,又饶过谁?
“老爷……老爷啊……”陈伯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浑浊的老泪滚落。
“您来之前说……这次出山可能不得善终……没想到……没想到……”
他想起杨守业这次决定复出前,曾私下对他交代:“老陈,我这次出去,是火中取栗。万一……我真有什么不测。”
“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集团核心的资产,不能落到……某些人手里,更不能被外人侵吞。”
当时他听得心惊肉跳,以为是老爷子未雨绸缪。
如今看来,那竟是临终托孤般的预感!
凶手是谁?
还能有谁?!
当年为了上位能杀枕边人。
如今为了夺权,杀亲生父亲,对那个男人来说,有什么不可能?!
他该怎么办?揭发?证据呢?
就算有证据,杨远清现在几乎控制了集团明面上的力量,他一个老管家,拿什么斗?就算斗了,最后梦想集团就真的完了。
可沉默?难道眼睁睁看着老爷被毒死,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痛苦不堪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杨静怡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本想问问陈伯爷爷的情况。
却恰好听到了他最后那句含混不清、充满痛苦的呢喃。
“……不得善终……保住核心资产……不被侵吞……”
杨静怡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听到脚步声,陈伯迅速将报告塞进怀里,抹了把脸,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大小姐。”陈伯站起身,“医生还在全力救治,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未脱离危险。具体病因……还在排查。”
杨静怡点了点头,将保温桶放在一旁:“我带了些粥,您也吃点吧,守了一夜了。”
她目光扫过陈伯有些发红的眼眶,“陈伯,您也别太难过,爷爷他……吉人天相。”
陈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大小姐。”
杨静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地看着 IcU 的门。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伯:“我爸……他昨晚来过吗?”
陈伯眼神微动:“昨晚来过一次,了解了一下情况,交代全力救治,之后就离开了,说集团还有紧急会议。”
“紧急会议……”杨静怡面无表情。
杨守业倒下了,杨远清是最大股东,自然要忙。
气氛有些凝滞。
杨静怡坐了大约十分钟,起身道:“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说着,便朝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去。
陈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杨静怡并没有真的去医生办公室。
她走到拐角处,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刚才陈伯说的“不得善终”、“保住核心资产”……
爷爷预感到危险?这次不是简单的疾病?可能是……谋杀?
而陈伯,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爷爷真是被人所害,而凶手自然是最大受益者。
就极有可能是父亲,这个猜想让她浑身发冷。
那么,她这个在家族和集团里已然失势的棋子,唯一翻盘的机会,或许就在于……揭露真相!
这很危险,等于彻底和父亲决裂,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要不要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