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退去,林间重归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
北辰以刀拄地,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左臂的麻木与后背火辣的痛楚交织,眼前阵阵发黑。他狠狠咬了下舌尖,铁锈味混着剧痛让他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危机只是暂时解除,远未结束。
他艰难地转动视线。雷阁主瘫坐在地,脸色灰败,胸前衣襟沾满血渍,气息微弱得让人心惊。韩青薇扶着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少女脸上血污与尘土混杂,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力竭。三名护卫,一人腿部受创严重,被同伴搀扶着,另两人也是遍体鳞伤,拄着兵刃才勉强站立。地上还躺着一具护卫的尸体,胸膛被彻底撕开,死状凄惨。
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悲凉涌上北辰心头,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此刻,他不能倒下。**
“处理伤口,收敛同伴,清点物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动作要快,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
韩青薇身体一震,从恍惚中惊醒。她看了眼北辰惨白却异常坚毅的侧脸,心中那股无措奇迹般地消退了些。是了,还不是悲伤的时候。她松开扶着北辰的手,转身快步走向受伤最重的护卫,从自己内襟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熟练地为其包扎止血。她的手指还在微颤,动作却异常稳定。身为“百炼坊”大小姐,她见过血,学过急救,只是从未想过会在如此绝境中用上。**
两名尚能行动的护卫默默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悲戚与决然。他们拖着伤体,一人警戒,一人迅速收殓同伴的遗体,用残破的衣物覆盖。没有时间挖掘坟墓,甚至无法带走,只能暂时安置在岩壁一角。做这些时,他们的动作沉重而迅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哀痛。**
北辰没有立刻处理自己的伤。他强忍着眩晕,先走到雷阁主身边。老人勉力抬起眼皮,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气音。
“别说话,保存力气。”北辰低声道,蹲下身,迅速检查雷阁主的伤势。内腑震荡,经脉受损,最麻烦的是强行催动那龟甲符箓,元气大伤,已是伤了根本。他心中一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干瘪的老参片,这是离开小镇前他用最后一点值钱物事换来的。他将参片塞进雷阁主口中,助其含住。“先吊住元气。”**
然后,他才撕开自己左臂和后背早已被血浸透的衣物。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边缘呈现不祥的灰黑色,仍有缕缕秽气萦绕,阻碍愈合。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取出随身的一小瓶劣质金疮药,将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他肌肉一阵抽搐,额头沁出冷汗,他却一声不吭,又用干净的布条迅速包扎好。这点痛楚,与疤面记忆中的炼狱相比,不值一提。
处理完伤口,他才走到小曦身边。小女孩依旧昏睡,呼吸平稳,眉心的龙纹安静如常,仿佛之前的异动只是幻觉。北辰伸手轻探她的脉搏,确认无虞,心中稍安。他将自己破损的外袍脱下,盖在小曦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衫,在夜风中站直身体。**
寒意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那高大怪物的无头尸体,以及地上散落的、尚未完全化去的秽物残骸。
“不能再留在这里。”他沉声道,“收拾一下,立刻走。”
没有人反对。浓重的血腥和秽气就像黑夜中的灯塔,随时可能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韩青薇已为护卫包扎妥当,闻言迅速清点剩余物资。水囊在混战中丢失了两个,干粮也损失不少,最麻烦的是,仅存的一点金疮药和清心散已经用完。她的心不断下沉,但面上不显,只是简洁地汇报:“水和干粮只够两日,药没了。”
北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走到那高大怪物的尸体旁,用刀尖挑起那根粗陋的狼牙棒。棒身沉重,非金非石,触手冰凉,萦绕着淡淡的秽气。他皱了皱眉,正欲丢弃,目光却落在狼牙棒顶端嵌着的几颗暗红色、不规则的晶体上。
那晶体约指甲大小,色泽暗沉,内里仿佛有粘稠的血光在流转,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与怪物身上的秽气同源,却更为凝练。**
“这是……”韩青薇也看到了,露出嫌恶之色。**
北辰略一沉吟,用刀尖小心地将那几颗暗红晶体剔了出来。晶体脱离狼牙棒后,秽气波动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明显。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备用的布料,将晶体包裹好,单独收起。虽不知有何用,但此物出自这强大的秽变怪物,或许有些用处。
“走。”他不再耽搁,背起仍旧昏睡的小曦,又将虚弱的雷阁主搀扶起来。**
一行人,两人重伤需人搀扶,余者皆带伤,在北辰的带领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没入漆黑的林地。他们不敢沿着原本的“小径”,而是凭借星光和北辰手中地图的大致方位,向着云泽城的方向,在林间艰难穿行。
夜,更深了。林中的寒意愈发刺骨,湿气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伤口的疼痛,体力的流失,失去同伴的悲怆,以及对前路未卜的恐惧,如同沉重的枷锁,拖累着每一个人的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依稀露出一丝鱼肚白。就在众人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前方的北辰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众人精神一振,勉力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林木渐稀,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远处有微弱的光亮闪烁,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而是……灯火?
“是……是人烟?”一名护卫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韩青薇也眯起眼仔细辨认,那光亮虽弱,但确实是稳定的、橙黄色的光芒,像是灯笼或者篝火。在这荒无人烟、充斥诡异的地方,出现人烟,是福是祸?**
北辰没有立刻行动。他将背上的小曦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按在了刀柄上。经历了灰衣人的陷阱和夜间的围杀,他对这片地域出现的任何“人迹”都抱着最大的警惕。
就在此时,一个略带沙哑、听不出年龄的声音,忽然从侧前方一棵古树的阴影后传来——**
“夜深林密,秽物横行,几位能走到这里,倒是好本事。”
声音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寒毛倒竖!他们竟未察觉此处有人!**
北辰猛地转身,“星月刃”已出鞘三寸,冷冽的目光如同刀锋,锁定了那片阴影。**
只见一个身披破旧灰色斗篷、头脸都遮掩在兜帽下的佝偻身影,不知何时倚靠在树旁,仿佛一直在那里。斗篷下,唯有一双眸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泛着一种古井无波的、洞察一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