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狼头山下来的第二天,周广财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人。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山来。佝偻的背在晨光里显得更加弯曲,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鬼火。
林渊正在菜地里浇水,看到他,放下水桶,站在地头等着。
周广财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喘得很厉害,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东西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了。”林渊说,“还回去了。”
周广财的眼睛眯起来了。“还哪了?”
“它来的地方。”
周广财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子,像要把林渊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但林渊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任他看。
“你以为我信?”周广财终于开口了。
“你爱信不信。”
周广财突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干柴折断的声音。“你跟你爸一样,死心眼。”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发黄的信纸,在林渊面前晃了晃,“你爸的信,真不要了?”
林渊看着那些信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最后留下的东西,最后的话。但他没有伸手。
“不要了。”
周广财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把信纸收回去,盯着林渊的眼睛。“你知道这几页信里写了什么吗?”
林渊没说话。
“写了你爸是怎么发现狼心的,怎么把它藏起来的,怎么求我别碰它。”周广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跪下来求我。你爸,林正峰,跪下来求我。”
林渊的手握紧了。
“他说,广财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听我这一回。那东西不能碰,碰了会出事。我说,能出什么事?他说,会死很多人。我说,死就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广财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跪了整整一夜。我走的时候,他还跪着。”
他抬起头,看着林渊。“你爸这辈子,就求过我这一次。我没答应。”
山上的风突然停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林渊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快要死的老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你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周广财摇摇头。“我来,是想看看你。看看林正峰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上下打量着林渊,看了很久。“像,真像。不光长得像,脾气也像。死心眼,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渊。
“那几页信,我烧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信纸,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着了,凑到信纸边上。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烧起来。黄纸变黑,卷曲,化成灰烬。周广财松了手,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山。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哭。
周广财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释然,像疲惫,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你爸的东西,还给你了。”他说,“咱们两清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山去。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林渊站在地头,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陈雪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他走了?”
“嗯。”
“信呢?”
“烧了。”
陈雪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林渊……”
“我没事。”林渊说,声音有些哑,“他说得对。我爸这辈子,就求过他一次。他没答应。我爸跪了一夜。”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我爸跪了一夜。”
陈雪把他抱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推开她。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林渊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很久没有睡。
林正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酒。“喝点。”
林渊接过酒,喝了一口。很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周广财走了?”林正江问。
“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爸跪下来求过他。跪了一夜。”
林正江沉默了很久。他抽着烟,一口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纱。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他终于开口了,“小时候,你爷爷打他,他咬着牙不哭。长大了,矿上的人欺负他,他一个人扛。后来周文背叛他,他也没求过饶。”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他这辈子,就求过周广财这一次。因为他知道,那东西不能碰。碰了,会死很多人。”
林渊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你恨他吗?”林正江突然问。
林渊愣了一下。“谁?”
“周广财。”
林渊想了想,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他快死了。”
林正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跟你爸一样。心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别想了。该过去的,总会过去。”
他转身进屋了。林渊一个人坐在门口,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很辣,但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暖的。
月亮升到头顶了,很圆,很亮。远处的山上,风吹过松林,沙沙响。
三天后,山下传来消息。周广财死了。
孟川打电话来的,说是在镇上一间出租屋里发现的。死了好几天了,也没人知道。还是房东去收房租,才发现人已经硬了。
“死因呢?”林渊问。
“老病。”孟川说,“肺上的毛病,拖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治,硬扛着。扛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他屋里翻出来不少东西。有你们林家的旧信件,还有一些账本、照片。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烧了吧。”
孟川愣了一下。“烧了?”
“嗯。烧了。都是过去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林渊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陈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周广财死了。”
陈雪愣了一下,没说话。
“孟川说,他屋里翻出来不少东西。我让他烧了。”
陈雪看着他。“你不想看看?”
林渊摇摇头。“不想看了。看了又能怎样?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该浇水了。”
菜地里,白菜又长出了一茬。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渊提着水桶,一瓢一瓢浇着。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雪跟在后面,帮他扶着水桶。
“林渊。”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周广财最后为什么要把信烧了?”
林渊停下动作,想了想。
“也许,他也想放下了。”
陈雪没再问。
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菜地上,暖洋洋的。远处,炊烟从木屋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的,直直飘向天空。
林正江在屋里喊他们吃饭。
两人放下水桶,转身往回走。
路过老松树的时候,林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树还在,枝头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树下那堆石头已经被野草盖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
听不清。
但应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