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西郊,车祸现场的临时指挥点,气氛比郊外的寒风更加凛冽。
技术勘察的初步报告、对司机李满仓的进一步审讯记录、以及扩大搜索的汇总结果,如同几块冰冷的铁板,摆在了陈老和白玲面前。每一份报告,似乎都在将“意外”的结论,用力地夯实在那里。
车辆检查报告:刹车片磨损严重,制动液有轻微渗漏,轮胎花纹磨损不均,属于亟待检修但尚未达到立即报废标准的“带病运行”状态。供销社运输队队长证实,这辆车确实报修过,但因为近期运输任务重,配件又一时没到位,所以“凑合着用”,李满仓出车前还抱怨过刹车有点软。车辆没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李满仓的社会关系及背景深入调查:父母早亡,由叔叔带大,老实本分,在供销社运输队干了十几年,从未出过重大事故,人缘不错,家庭和睦,妻子在街道小厂工作,一个儿子上初中。经济状况普通,没有任何大额不明收入或支出。近期接触的人员(家人、同事、邻居)均未发现异常,没有人指使他或给他任何异常暗示。他本人也坚决否认认识死者,更否认有任何故意行为。
供销社运输队排班记录:李满仓跑西郊这条线路已经有大半年,每周固定两次,今天是例行排班,并非临时安排。同车组的装卸工证实,出发前一切正常,李满仓情绪平稳,还和同事开了几句玩笑。
现场脚印比对及追踪:院内发现的胶底鞋印和灌溉渠边发现的半个脚印,经过技术比对,确认属于同一种较为少见的劳保胶鞋,鞋底花纹独特,产地是河北某县的小橡胶厂,主要销往北方几个省的矿区、建筑队。四九城内有几家劳保用品店有售,但购买记录难以查清。脚印除了证明有人在案发前后出现在附近外,无法直接与车祸关联,也无法证明此人就是“表妹”的同行者或加害者。扩大搜索未能发现此人的离开踪迹或其他物品。
“表妹”(暂定)的尸检初步报告:致命伤为胸腹部严重撞击导致的多脏器破裂大出血,符合高速车辆正面撞击特征。体表无其他可疑伤痕,无中毒迹象,衣物无强行拉扯痕迹。胃内容物显示其死前两小时左右进食过简单的面食。
“陈老……”白玲看着这些报告,声音艰涩,“所有的证据链条,都指向这是一场因车辆故障、司机疏忽、行人突然闯入车道共同导致的……交通意外。”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个脚印,虽然可疑,但无法证明与车祸有直接关系。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是其他无关人员。”
陈老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铁青,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些报告,仿佛要从中烧穿几个洞来。他拿起李满仓的审讯笔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录着李满仓惶恐不安的辩解:
“领导,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想开快点儿,早点送完货回家……那刹车平时就软,我也没太在意……我真的没看到那个人什么时候到路边的,她就那么突然……一下子就出来了!我想躲,手一抖,方向打多了……我真的不知道会撞上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干嘛要去撞一个不认识的人啊!我只是……我只是想省点时间啊!”
“我只是……”
这三个字,听起来是多么苍白无力,却又在“合情合理”的框架内,让人难以反驳。一个为生活奔波、想偷点懒、开惯了“病车”的老实司机,一个行色匆匆、可能心不在焉的步行者,在一条偏僻的路上,因为一瞬间的疏忽和巧合,酿成惨剧。这样的“意外”,每天在全国各地可能都在上演。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一样。
车辆故障是事实,司机疏忽是事实,行人突然出现也是事实(至少有司机单方面证词)。所有客观证据都支持“意外”的结论。那个神秘的脚印,反而像是一个无意中闯入画面的无关符号,除了增加一点悬疑色彩,无法撼动整个“意外”的叙事。
但陈老不相信。
他办过太多案子,深知越是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意外”,背后越可能隐藏着精心编织的阴谋。只是,这一次,对手的手段似乎更加高明,更加不留痕迹。
“对李满仓的审查,不能放松。”陈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继续深挖他最近一个月,不,两个月的所有行踪、接触的人、说过的话、甚至看过的书、听过的事!特别是他出车前二十四小时内的每一个细节!还有,查他最近有没有接过奇怪的电话,或者收到过什么匿名信件、物品!”
“是!”白玲应道,虽然她觉得希望渺茫。李满仓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劳动者,生活轨迹简单透明。
“那个胶底鞋的线索,也不要放过。”陈老继续道,“虽然难查,但既然有指向,就顺着河北那个橡胶厂和四九城的销售渠道,尽量缩小范围。同时,重新梳理‘表妹’的社会关系,看她是否有可能认识穿这种鞋的人,或者,她最后接触的人里,有没有符合特征的。”
“明白。”
“还有,”陈老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座死寂的四合院,“四合院那边,加强对秦淮茹的保护和监控。‘表妹’一死,如果她真的和贾家、和秦淮茹有关联,那么秦淮茹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或者……成为某些人眼中需要‘处理’的隐患。”
白玲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命令下达,专案组如同精密的仪器,继续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进行着艰苦而细致的摸排。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挫败感和压力,正在悄然蔓延。对手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次看似抓住了尾巴,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消失在浑浊的泥水中。
---
城西出租屋。
叶青如同往常一样,静坐在昏暗之中。但他并非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孩童们带回的消息越来越零散,也越来越少,因为公安明显加强了对外围的管控和人员排查,连小孩子都被大人们严厉告诫不要到处乱跑、乱说话。
不过,一些关键的信息,还是如同溪流渗过石缝般,传入了他的耳中。
“公安还在郊外那地方转悠,拉了绳子,不让人靠近。”
“开卡车那叔叔被关起来了,他家里人都哭呢。”
“听说轧钢厂那边,看门的都换了,可凶了,不让随便进。”
轧钢厂守卫更严了。
叶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出租屋斑驳的墙壁和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座此刻必定气氛紧张的工厂上。杨建国,这条在网中挣扎得最厉害、也最有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大鱼,显然已经预感到了末日的临近,正在用尽最后的力量,试图将自己包裹在层层铁幕之后。
加强守卫,表面上是防范“敌特破坏”或“不明袭击”,实则是杨建国惊弓之鸟心态的体现,也是他为自己争取时间、进行最后布置的屏障。他一定在加紧销毁证据,转移资产,或者……准备那条最后的逃生通道。
叶青的手指,在冰冷的床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毫无情绪波动。
杨建国的焦灼和防御,在他的预料之中。这种困兽犹斗的姿态,恰恰说明公安的压力已经触碰到了他的核心恐惧。他现在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看似防御严密,实则暴露了最柔软的腹部——他的恐慌,他的孤立,他急于脱身的渴望。
这种状态下的人,最容易犯错误,最容易在极度紧张中,做出非理性的、可能暴露致命弱点的决定。
比如,急于联系那个可能已经失联或死亡的“上线”(聋老太或“表妹”)确认情况。
比如,冒险去取用某样他自认为藏得极好、却可能已被公安盯上的关键物品。
比如,在准备潜逃时,因为慌乱而留下蛛丝马迹。
叶青不需要去冲击那道加强了的铁幕。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杨建国自己,在高压下做出那个错误的、导向毁灭的选择。
他也可以……稍微帮一点忙。
比如,让杨建国感觉到,那道他自以为坚固的铁幕,其实已经千疮百孔。让他觉得,除了公安,还有一双更冰冷、更无法预测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他,随时可能给予致命一击。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叶青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简陋的灶台边。他没有生火,只是从水缸里舀出半瓢冷水,倒入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中。他端起碗,凑到唇边,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清晰的寒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轧钢厂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冰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森严厂区内部,那个正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额角冒汗的身影。
铁幕可以阻挡明枪,却防不住无声渗透的寒意,和从内部开始蔓延的裂痕。
猎手的耐心,从来都与猎物的恐慌程度成正比。
而现在,猎物已经快要被自己的恐惧逼疯了。
叶青放下碗,重新坐回床边,闭上了眼睛。他要养精蓄锐,等待那个最终时刻的到来。等待杨建国自己,或者被某种“意外”推动着,撞向那张早已为他张开的、无形的网。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四九城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而在这个冬天的尾声,一些积累了太久的冰雪与罪恶,似乎也到了该彻底清算和消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