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阴风,瞬间刮遍了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却未能激起太多波澜。人们只是从门缝后、窗棂边,用更加复杂、更加警惕的眼神,窥视着那个被大儿子阎解成搀扶着,如同行尸走肉般挪进前院的身影。
他回来了,但又好像根本没回来。回来的只是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碾碎了脊梁的躯壳。
阎解成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自己的父亲,将他弄进了那间被暂时解封、却已家徒四壁、冰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正房。屋子里,三大妈上吊的痕迹虽然已被清理,但那股死亡和绝望的气息仿佛已经渗进了砖缝梁木,挥之不去。供桌上还残留着几点香灰,空气里依稀能闻到廉价线香燃烧后的余味。
阎埠贵一进屋,浑浊呆滞的目光就落在了空荡荡的房梁上——那里曾经悬挂过他妻子的身体。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却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度痛苦下失语的痉挛。
“爹……”阎解成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个同样被生活重担和家庭变故压垮的汉子,此刻也只能用一声嘶哑的呼唤,来表达他无力承受的悲怆。他扶着阎埠贵在唯一一张还能坐的、瘸腿的破椅子上坐下。
阎埠贵瘫在椅子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目光涣散地扫过空荡荡、布满灰尘的屋子,扫过墙上残留的、被撕去大半的旧年画痕迹,扫过地上散落的、无人收拾的零星杂物。这个曾经被他精心算计、视为安身立命根本的家,如今只剩下破败、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死亡气息。
他没有问三大妈的后事办得怎么样,没有问阎解放的腿伤,没有问阎解旷的情况。或许他已经从公安那里知道了大概,或许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关心。他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正在快速风化的泥塑。
院子里静得吓人。
虽然阎埠贵被释放的消息已经传开,但并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围上来“关心”或打探。前院的空地上,那个简陋的灵棚帆布还没完全拆掉,竹竿歪斜地立在那里,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如同招魂未散的余音。邻居们大多紧闭门户,连出来倒垃圾、打水都显得小心翼翼,脚步匆匆,眼神躲闪。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实在躲不过、需要从前院经过的,也是贴着墙根,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经过阎家敞开的房门时,更是屏住呼吸,加快脚步,绝不敢朝里面多看一眼。仿佛那扇门里透出的不是光线,而是能吞噬活人生气的死亡阴寒。
阎埠贵瘫坐在椅子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他那双曾经闪烁着精明算计光芒、如今只剩一片死灰的眼睛,似乎无意识地、缓缓地转动着,环视着门口那些偶尔闪过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经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邻居。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空洞得令人心悸。但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赶紧挪开视线,加快离开。
中院,贾家窗户后面。
秦淮茹也躲在窗帘缝隙后面,偷偷看着前院的动静。看到阎埠贵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有阎解成那悲苦无助的背影,她心里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恐惧和厌烦。
又回来了!这些瘟神怎么又回来了!一个上吊死了,一个断腿被抓,一个也被抓了,现在这个老的又放回来了!这院子还能不能消停了?是不是非要所有人都死绝了才算完?
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彻底崩溃。她紧紧抓住窗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就在这时,瘫坐在椅子上的阎埠贵,那空洞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中,又或许是有意地,朝着中院的方向,朝着贾家窗户这边,缓缓扫了过来。
虽然隔着距离和窗帘缝隙,但秦淮茹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冰冷、死寂,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注视。
秦淮茹接触到那目光(或者说她自以为接触到了),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下意识地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连忙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那声惊叫传出去,眼睛却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惧。
“妈,你怎么了?”里屋传来小当怯生生、带着哭腔的问询。
“没……没事!”秦淮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松开捂着嘴的手,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但那颗心却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不敢再去看前院,连忙拉紧了窗帘,将自己彻底隐藏在屋内的昏暗之中。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当不存在的。阎埠贵的归来,就像一道不祥的阴影,再次笼罩在了这座院子的上空,也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傻柱在自家屋里,也听到了前院的动静,但他没出去。他心情复杂。一方面,他觉得阎埠贵一家确实挺惨,家破人亡;另一方面,他又想起阎解成在灵棚前对秦姐的恶语相向,心里那股火还没完全下去。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尽快带秦姐离开这个鬼地方,对其他事情,懒得关心,也不敢多掺和,怕再给秦姐惹麻烦。
后院里,一大妈那间耳房的门,从她回来后就一直紧闭着,再也没有打开过。里面死寂一片,仿佛没有人居住。这个沉默的老妇人,以她特有的方式,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整个四合院,因为阎埠贵的归来,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沉重的寂静。这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万物噤声的死寂。恐惧、猜忌、自保、厌烦、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在每一扇紧闭的门户后面发酵、碰撞,却没有人敢将它宣之于口。
阎埠贵就像一面行走的、活生生的“耻辱柱”和“死亡警示”,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提醒着院里每一个人:看,这就是卷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下场!这就是被公安盯上的后果!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这种无声的威慑和警示,比任何言语的警告都更加有效。它彻底浇灭了某些人心中残存的、对聋老太空屋或者其他什么“好处”的最后一丝贪婪火苗。现在,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自保,如何与这些“不祥之人”划清界限,如何在这个越来越危险的院子里,苟活下去。
阎解成安顿好父亲,看着父亲那副活死人的样子,心里如同刀绞。他默默地去收拾屋子,生起一个简陋的小煤炉,试图驱散一点屋里的寒气。但炉火微弱,热量有限,怎么也驱不散那浸透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他走到门口,想透口气,却迎上了院子里那些邻居或躲闪、或复杂、或冷漠的目光。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就连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几家,此刻也避之唯恐不及。
阎解成的心,比这冬天的空气还要冷。他默默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这个家,已经彻底被这座院子,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人人自危的氛围中,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前院阎家屋里,那个瘫坐着、仿佛对外界毫无反应的阎埠贵,在他那空洞眼眸的最深处,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波动。那波动并非清醒或算计,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潜意识深处的、对某个特定刺激的本能反应。
当中院贾家方向传来那一声轻微的、压抑的惊叫和撞击声时,他那死灰般的眼珠,似乎几不可察地朝着那个方向,极其轻微地转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角度。
只有一点点。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又恢复了那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死寂。
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四合院的天空。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前院灵棚的破帆布猎猎作响,如同冤魂不甘的呜咽。
阎埠贵归来的第一天,就在这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死寂和隐形的割裂中,缓缓过去。
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种死寂,绝不会持续太久。
这座被罪恶、恐惧和死亡反复浸泡的院落,就像一个内部压力已经达到极限的密闭容器,任何一点新的扰动,哪怕再微小,都可能成为引发彻底崩坏的最后一击。
而那个扰动,或许就藏在某个看似最平静、最绝望的角落里,等待着被点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