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次艰难地穿透四合院上空凝滞的灰霾,却无法驱散弥漫在院落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死寂。何大清几乎一夜未眠,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昨日的震惊和悲恸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焦灼的思虑所取代。儿子的后事需要料理,女儿的未来需要打算,而眼前这个如同鬼蜮般、危机四伏的院子,更让他感到步步惊心。
他需要钱。处理傻柱的后事,安抚雨水,甚至可能……他自己也需要一些钱来应对未知的情况。离开保城时带的那点积蓄本就不多,一路奔波已花费不少。
何雨水红肿着眼睛,一边给父亲热着昨晚邻居送来的一点剩粥,一边抽泣着说起哥哥生前的事。“哥他……其实没攒下什么钱。他工资不算低,但……但大部分都接济秦姐(秦淮茹)了。秦姐家困难,带着两个孩子,哥心软,看她可怜,经常给她带食堂的剩菜,有时候还借钱给她……我记得……好像借过好几次,有一次是五十,有一次是三十……零零总总的,怕是有小两百块了。秦姐说会还,可一直也没见还……”
何大清听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接济秦淮茹?还借钱?小两百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傻柱这个蠢儿子,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还把钱往外撒,尤其是撒给一个寡妇!难怪没攒下什么钱!
一股混杂着对儿子愚钝的恼火和对钱财损失的肉疼,涌上何大清心头。这笔钱,得想办法要回来!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吃过简单的早饭,何大清安抚了女儿几句,便起身走出小屋,目光在中院贾家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秦淮茹那张苍白憔悴、眼神惊惶的脸。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何大清,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个多年未见的院里长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尴尬,或许还有一丝被追债的预感。
“何……何叔?您……您回来了?”秦淮茹的声音干涩。
“嗯,回来了。”何大清点点头,语气尽量平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秦淮茹脸上身上扫过。几年不见,这女人虽然被生活折磨得憔悴,但底子还在,眉眼间那股属于年轻妇人的、略带凄楚的韵致,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比起保城那个已经显老、皮肤粗糙的白寡妇,眼前这个秦淮茹,无疑要“水灵”得多。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掠而过,让他原本理直气壮的追债心思,莫名地滞了一下。
“淮茹啊,”何大清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柱子的事。唉……这孩子,走得突然,什么都没交代。雨水跟我说,柱子生前……没少接济你们家,还借给你一些钱?”
秦淮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晃了晃,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的,何叔。柱子哥……柱子哥是好人,帮了我们娘仨很多。那些钱……我……我一直记着,等手头宽裕了,一定还……”
“手头宽裕?”何大清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为难和沉重,“淮茹啊,不是何叔不通情理。实在是……柱子这后事要办,雨水以后也要生活,我这次回来匆忙,也没带多少钱。柱子借给你的那些钱,虽说不多,但眼下对我们家来说,也是救急的。你看……”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该还钱了。
秦淮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装的,是真实的绝望和窘迫。她现在手里是有那个神秘女人给的一笔“定金”,但那钱是她准备用来“买命”和“买生路”的,是最后的指望,怎么可能拿出来还债?而且,那钱一旦动用,被公安或者那个神秘女人发现……
“何叔……我……我真的……”她泣不成声,肩膀耸动着,那副柔弱无助、梨花带雨的模样,落在何大清眼里,让他的心又软了三分,先前那点因为对比白寡妇而产生的微妙心思,又悄悄冒了头。
“唉,你也别哭了。”何大清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家也难。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这样吧……”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自己剩下的钱,数了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这已经是他身上最大面额的了),犹豫了一下,又咬咬牙,再抽出一张同样破旧的十元,一共二十块,递了过去。
“这二十块钱,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添件厚衣服。眼看天越来越冷了。”何大清说道,眼神落在秦淮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头和领口若隐若现的一截白皙脖颈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秦淮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大清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他。不是来要债的吗?怎么反而给钱了?
“何叔,这……这我不能要……柱子哥的钱我还没还……”她慌忙摆手。
“柱子借你的钱,以后再说。”何大清将钱硬塞进她手里,触手冰凉柔软,让他心头一荡,语气更加“大方”起来,“这二十,算是我给孩子的,不用还。”
秦淮茹握着那两张还带着何大清体温的钞票,心中五味杂陈。有意外,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悲哀。她知道何大清这钱给得不那么“单纯”,那眼神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以前院里那些男人,包括死去的傻柱,多多少少都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多年未归、刚刚丧子的长辈,竟然也……
但现实是,她需要钱。傻柱死了,她失去了稳定的接济,厂里那点微薄工资养不活三口人。这二十块,虽然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谢……谢谢何叔……”她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脸却微微红了,不知是羞是愧。
何大清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那股邪火更盛,几乎想再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残存的理智和院子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森感,让他勉强克制住了。他干咳两声:“行了,你先回屋吧,外面冷。柱子的事……等我料理完,再说。”
看着秦淮茹低头匆匆退回屋里,关上门,何大清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一幕,心中既有得逞般的满足,又有一种趁人之危的卑劣感,但很快,前者压倒了后者。他掂了掂怀里剩下的、已经所剩无几的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雨水的小屋。
钱没要回来,反而又搭出去二十。但……似乎也不算亏?何大清心里有些乱糟糟地想。
---
城西,那处偏僻破败的废弃仓库。
王德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距离他姐姐王德云让他给秦淮茹送信、约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可秦淮茹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按照约定去“望乡亭”旧址第二次碰头(他们安排了人在远处观察),也没有通过任何方式传递回信息。
“姐,这娘们儿是不是耍我们?拿了钱不办事?”王德发焦躁地低声问道,“还是……她被公安盯死了,根本出不来?”
王德云坐在那张破桌子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的计划出现了意外的滞涩。秦淮茹这条线,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开四合院秘密缺口、甚至搅乱局面的棋子。如果秦淮茹不接招,或者出了问题,那他们就真的陷入死局了。
“再等等。”王德云的声音冰冷,“也许她需要时间消化,或者在想办法。也可能……公安盯得太紧,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心里也没底,但此刻不能自乱阵脚。“让你安排观察‘望乡亭’的人,撤回来。那里不能再用了,公安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王德发六神无主,“干等着?‘家里’那边也没新指示,咱们这地方虽然隐蔽,但粮食和水都不多了,这么耗下去……”
“耗不下去也得耗!”王德云厉声打断他,“现在出去,就是找死!公安、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杀手,都在等着我们露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备用方案。“如果秦淮茹这条路走不通……或许,我们得换个目标。”
她的目光,投向了仓库角落堆放的一些从杨建国秘密据点转移出来的、杂乱的物品。其中,有几份泛黄的旧档案和通讯记录副本。
“何大清……傻柱的父亲,回来了。”王德云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对当年叶家的事知道多少?对聋老太、对杨建国的事又知道多少?他儿子死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凶手是谁。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王德发眼睛一亮:“姐,你的意思是……接触何大清?”
“不直接接触。”王德云摇头,“太危险。但可以……给他一点‘提示’。比如,让他‘偶然’发现一些东西,或者听到一些‘流言’。一个刚刚丧子、急于报仇的父亲,会做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又是一步险棋,但正如王德云所说,他们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
城西出租屋。
叶青如同幽魂般静立,外界的信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正一丝丝汇入他冰冷的意识。
何大清回来了。这个当年在叶家出事时,或许并非直接参与者,但作为院里的成年男性、作为傻柱的父亲,他是否知情?是否默许?甚至,是否也曾在某些时候,流露出对叶家“不识相”的轻蔑或对易中海等人的附议?
不重要。他的归来,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变量。一个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对院子巨变充满震惊和不解、且可能对当年旧事有所了解的父亲。他会做什么?会追查傻柱的死因?会试图弄清院里的秘密?还是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只想尽快带着女儿离开?
无论他做什么,都可能扰动四合院这潭已经浑浊不堪的死水,也可能……为叶青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新的契机或掩护。
叶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和距离,落在了四合院中院那两间相邻的小屋上——一间住着悲痛欲绝的何雨水和心思浮动的何大清,另一间住着恐惧绝望、身负秘密的秦淮茹。
棋子,又多了几枚。
棋盘上的局势,因为何大清的突然回归,变得更加微妙复杂。公安的监视,王德发姐弟的蛰伏与算计,秦淮茹的挣扎与交易,何大清的悲痛与可能的行动……所有的线都交织在一起,绷紧到了极限。
而叶青,这个隐藏在最深暗处的执棋者与猎手,只需要继续等待,等待某个平衡被彻底打破,等待某个时机悄然降临。
他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把勃朗宁手枪,轻轻擦拭。枪身冰凉,映照着他那双同样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快了。
当所有该到场的人都已就位,当所有潜藏的矛盾都浮出水面,当恐惧和绝望累积到顶点……
那最终、也是最绚烂的毁灭乐章,就将奏响。
而他,将是唯一的指挥者,也是唯一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