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戳在中院自己屋门口。天光已经大亮,但院子里的寒意和昨夜的惊悸似乎还凝结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红的、又湿漉漉的麻线,乱糟糟,烫得他脑仁生疼,却又理不出头绪。眼前反复闪现着昨夜后院的景象——那个在聋老太尸体旁摸索的、瘦小黑影;那撞破窗户、瞬间消失在黑暗里的敏捷动作;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半句惊呼,和那个模糊却如同烙印般的印象……
“秦……”
那个字像鬼魅一样缠着他。他当时第一眼,那个感觉,那个轮廓……真的太像秦姐了!可紧接着,他就觉得不对。衣服?动作?还是……气质?他说不清,但就是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像看到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形似而神非。
不是秦姐。肯定不是。秦姐那么胆小,怎么可能深更半夜跑到死人的屋子里去摸东西?还那么利落地跳窗户跑掉?
可是……如果不是秦姐,那会是谁?为什么那么像?是秦姐的亲戚?贾张氏那边的人?他隐约记得贾张氏好像是有个什么远房亲戚,但从来没见过。
这想法让他更加不安。如果那人是秦姐的亲戚,那她和聋老太的死、和院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又有什么关系?秦姐知道吗?会不会有危险?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得去找秦姐!问清楚!提醒她!保护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死死按住了。
他怕。
他怕看到秦姐那双总是含着泪、带着哀求和无助的眼睛。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昨晚那恐怖的景象、那可怕的怀疑带给她,让她本已濒临崩溃的精神彻底垮掉。他怕……怕万一,万一秦姐真的和那件事有牵连,自己该怎么办?揭发她?他做不到。包庇她?那自己成什么了?而且公安就在外面盯着!
更怕的是,万一秦姐根本不知情,自己贸然去问,反而可能给她引来更大的麻烦,或者……让那个可怕的潜入者知道秦姐可能成为了目击线索,会不会对她不利?
傻柱被这矛盾的、撕扯的念头折磨得几乎发疯。他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他双眼死死地盯着脚下青灰色的砖地,仿佛想从那冰冷的硬物里盯出一个答案,又像是想逃避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去找?还是不去?
保护?还是……远离?
这个平时做事直来直去、全凭一股蛮劲和义气的厨子,第一次被如此复杂而危险的选择逼到了死角。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四面都是煎熬。
最终,那根名为“懦弱”和“对未知恐惧”的弦,还是绷断了。他猛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插上门闩,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选择都关在外面。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选择了逃避。至少在弄清楚更多之前,他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更加黑暗的真相,也不敢去面对秦淮茹可能给出的、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
前院,易家耳房。
这里的黎明,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更加寂静。
一大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在炕上枯坐了几乎一整夜。她花白的头发没有梳理,散乱地披在瘦削的肩膀上。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深蓝色棉袄,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她手里捏着那件缝补了一夜、却似乎毫无进展的旧衣服,针线停留在原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僵硬。
她的眼睛,透过那扇糊着破旧窗纸的小窗,定定地望着外面院子里逐渐亮起的天光。但那光,似乎照不进她浑浊的眼底。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又仿佛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簇微弱却执拗的、冰冷的火焰。
昨夜的骚动,她听到了。那些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呼喝、傻柱变调的惊呼……她知道,出事了。和那个老太婆有关。
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那件旧衣服的布料都皱了起来。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浑浊而剧烈的波澜。
恐惧吗?是的,深入骨髓。从易中海死的那天起,不,或许更早,从她被那个魔鬼般的“组织”和那个阴沉的老太婆盯上、裹挟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开始,恐惧就像附骨之疽,从未离开过她。易中海死后,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可以像真正的寡妇一样,在阴影里默默腐烂掉。
可那个老太婆不放过她。用过去的事威胁她,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和控制着她。她成了聋老太在院里的一双眼睛,一个必要时可以传递消息、甚至藏匿东西的影子。她不敢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她就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蛾,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和勇气。
然而,聋老太死了。死得那么突然,那么……“意外”。
最初听到消息时,她几乎不敢相信,随即是一种虚脱般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解脱?
但很快,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老太婆死了,可她留下的东西呢?那些秘密呢?那个可怕的“组织”呢?会不会找到她头上?公安呢?他们查到了多少?
昨夜潜入者的出现,更是让她心惊肉跳。是谁?是“组织”派来取回东西的人?还是公安的诱饵?无论是谁,都意味着,聋老太的死,非但没有终结一切,反而可能引爆更大的危机,而她这个小小的、卑微的影子,很可能被这场爆炸彻底吞噬。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死寂的、压抑了太久的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终于烧穿了麻木的冰层。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开始在她眼中凝聚。
她知道聋老太的一些秘密,知道她藏东西的一些习惯。老太婆身上那张最重要的密码纸被公安拿走了,但她隐约记得,老太婆似乎提过,还有一样更紧要的、关系到“黄雀计划”真正核心名单和最终撤离渠道的东西,被她用另一种方式,藏在了别处。一个即使她被抓住、被搜查,也很难被发现的地方。
那个地方……一大妈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了屋角那个积满灰尘、堆放杂物的破旧木柜。柜子下面,有一块松动的地砖。聋老太曾经“无意中”提醒过她,如果遇到“万一”,可以看看那里,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她需要那东西。那是她唯一的筹码,也可能是她最后的催命符。但她必须拿到它。要么,用它来向“组织”证明自己的价值,寻求庇护或交换一条生路;要么……用它来和公安做个交易,换取自己的苟活,或者……拉某些人一起下地狱!
这个念头让她枯槁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毁灭的亢奋。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将院子里物体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时,一大妈那扇紧闭了几乎一整夜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她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如同最警惕的老鼠,侧耳倾听了很久很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起人家倒痰盂的轻微声响,以及……似乎比平时更清晰的、来自不同方向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和脚步声?是公安的暗哨吗?
一大妈的心沉了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骨,却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动作极其缓慢、轻巧地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用水池或厕所,而是佝偻着背,低着头,脚步却异常平稳迅速地,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后院的方向挪去。她的目标,不是聋老太那间被封的屋子(那里肯定被看得死死的),而是……后院那个靠近墙根、平时堆放煤核和废弃杂物的角落。那里有几个破旧的、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木箱和几块残破的瓦缸片。
她的身影,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里,朝着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