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无底的古井,将四合院彻底吞没。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和刀子般锋利的寒风,在屋脊墙头肆意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前院阎家那点微弱的炉火早已熄灭,冰冷重新统治了那间死寂的屋子。阎解成蜷缩在角落里一张破草席上,裹着薄薄的旧棉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他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母亲上吊时青紫的脸、弟弟们被抓时惊恐的眼神、父亲归来时那空洞死寂的目光……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的方向。阎埠贵依旧保持着白天瘫坐的姿势,歪在瘸腿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在黑暗中仿佛两潭凝固的死水。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简直与一具尸体无异。
阎解成心里发毛,不敢多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重新沉入混沌之际——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哭嚎,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猛地撕裂了四合院死寂的夜空!
那哭声不是悲伤的呜咽,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充满了无尽恐惧、绝望、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景象的、濒临崩溃的嘶喊!声音来自中院,带着一种撕裂灵魂般的穿透力,瞬间惊醒了院里每一个浅眠或装睡的人!
阎解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猛地坐起身,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是秦……秦淮茹?不,声音不像,更苍老,更嘶哑,更……疯狂!
紧接着,那哭嚎声变了调,开始夹杂着含糊不清、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词语,像是梦呓,又像是诅咒:
“……不是我……别来找我……我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啊!!!走开!走开!!”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哀求,仿佛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赶、折磨。
是易刘氏!一大妈!
这个白天沉默得如同哑巴、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耳房里再无动静的老妇人,竟然在深夜发出了如此骇人的哭嚎!
院子里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着恐惧、好奇和不安的诡异气氛。
几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瞬间贴上了一双或多双惊恐窥探的眼睛。禽兽们都躲在屋里,大气不敢出,却死死竖着耳朵,捕捉着中院传来的每一丝动静,试图从那疯狂破碎的哭喊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秦淮茹和傻柱自然也听到了。秦淮茹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搂住两个被惊醒、哇哇大哭的女儿,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傻柱也吓了一跳,但他更多的是一种烦躁和不安。他妈的,这院子还让不让人活了?白天阎埠贵回来像个死人,晚上一大妈又发疯!
他想起白玲之前的询问,想起一大妈是贾东旭的师娘,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走到门边,想出去看看,又怕给秦姐惹麻烦,犹豫不决。
而前院,瘫坐着的阎埠贵,在那声凄厉哭嚎响起的瞬间,他那双一直空洞死寂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然后,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那骇人的声音与他毫无关系。
中院,一大妈的哭嚎还在继续,声音时高时低,充满了精神崩溃后的谵妄:
“……老太婆……你死了……死了就别来找我……东西……东西不是我拿的……我没告诉公安……我什么都没说……别掐我脖子……走开啊!!东旭……东旭妈……你们也别过来……不是我害你们的……是……是……”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只剩下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更加惊恐的呜咽。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双偷听的眼睛都瞪大了,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东西”?什么东西?聋老太的东西?难道一大妈真的知道聋老太藏了什么?甚至……可能拿过?所以她如此恐惧,怕聋老太的鬼魂来找她?
“东旭妈”?贾张氏?一大妈为什么在疯癫中会提到贾张氏?还让她“别过来”?难道贾张氏的死,也和她有关?或者她知道什么内情?
这些破碎的呓语,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虽然诡异不明,却隐隐勾勒出一些令人心惊胆战的轮廓。
禽兽们在各自的屋里,脸色煞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有些心思转得快的人,已经开始将一大妈的话和之前的种种事情联系起来——聋老太的死,“表妹”的追查,贾张氏的死,甚至……更早的贾东旭的死?难道这一连串的事情背后,真的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而一大妈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寡妇,竟然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他们恨不得捂住耳朵,却又不自觉地想要听得更清楚。
一大妈的哭嚎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和含混不清的念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自我折磨的恐惧幻境中。
院子里,除了风声和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泣,再无其他声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粗重,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这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却更加深入骨髓的审判。一大妈在精神崩溃下的呓语,像一把无形的匕首,刺穿了四合院表面维持的平静假象,也刺中了某些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和罪恶感。不需要公安来审问,她自己就在梦魇中,将可能存在的肮脏秘密,血淋淋地撕开了一角。
秦淮茹死死捂住两个女儿的耳朵,自己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一大妈提到“东旭妈”,提到“别过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死去的婆婆贾张氏那张狰狞的脸。难道……婆婆的死,真的不是那么简单?难道一大妈知道什么?或者……婆婆和一大妈,甚至和聋老太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勾连?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傻柱站在门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听不懂那些疯话的全部含义,但“东西”、“老太婆”、“公安”、“东旭妈”这些词串联起来,加上白玲之前的询问,让他隐隐感到,秦姐似乎被卷入了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危险的漩涡。他想保护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中院一大妈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微不可闻的抽泣,仿佛昏睡了过去,或者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能量。
但院子里的死寂,却并未因此恢复。那短暂的、疯狂的夜嚎,如同在每个人心头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恐惧,并没有因为声音的消失而消散,反而因为那些含沙射影、指向不明的疯话,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无处不在。它像一层冰冷黏腻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四合院,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夜,四合院里无人能眠。
禽兽们在各自的恐惧中煎熬,猜测着,回忆着,后悔着,或者谋划着如何自保。
阎解成在冰冷的草席上辗转反侧,父亲的沉默和一大妈的疯嚎,让他感到这个院子正在滑向一个无法预知的、可怕的深渊。
秦淮茹搂着女儿,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东旭妈”和那凄厉的哭嚎。
傻柱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压抑的叹息,第一次对带秦姐离开这个决定,产生了一丝动摇——外面,就真的安全吗?这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和危险,会不会如影随形?
而前院,瘫坐着的阎埠贵,在天光即将泛白的那一刻,他那双死寂的眼睛,似乎又朝着中院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转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角度。
依旧空洞,依旧死寂。
但若有人能看透那层死寂,或许能在那最深处的黑暗里,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了然?或者,是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绝望?
黑夜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但当阳光再次照进这座被罪恶、恐惧和秘密层层包裹的四合院时,它能驱散的,恐怕只是表面的寒霜。那些在昨夜被疯狂呓语撬动、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裂痕与猜忌,已经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了这座院落和每个人的心里。
一场无声的、来自内部的崩坏与审判,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只隐藏在最深暗处的、冰冷注视着一切的复仇之眼,依旧在等待着,最佳的收割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