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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货运站的平房里,王德发把破毡帽狠狠地摔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姐,现在风声太紧了!四合院外面都是公安的人,明的暗的至少十几个,咱们根本靠近不了!”他的声音因为焦虑而有些尖利,“我刚才试着绕到后面那条巷子,还没走近,就被人盯上了——虽然那人装得像路人,但那眼神,绝对是公安!”

王德云坐在一张破旧的木箱上,脸色阴沉得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她身上那件曾经体面的呢子大衣现在已经沾满污渍,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几天没洗的脸上透着蜡黄的病态。但最刺眼的是她眼睛里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不甘的复杂情绪。

“何大清给的三天期限,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她喃喃道,声音嘶哑,“咱们拿不出秦淮茹那里的信息,拿什么去见他?”

“见他?”王德发苦笑,“姐,你觉得何大清真的会帮咱们撤离吗?他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吧?院里死了那么多人,公安盯得那么紧,他要是真有什么能量,早就把咱们弄出去了,还用得着让咱们自己去冒险?”

这话戳中了王德云心中最深的恐惧。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归明白,她又能怎么办?除了相信何大清,相信那个神秘的“老窖”身份,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环视着这间破败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用破布堵着,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和稻草就是“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灰尘味和他们身上多日未洗的酸臭味。桌子上的煤油灯冒着黑烟,旁边摆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那是他们今天唯一的食物。

这和她曾经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作为轧钢厂厂长的夫人,王德云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住在干部家属楼的三居室里,家里有沙发、收音机、缝纫机,餐桌上顿顿有肉,衣柜里挂着呢子大衣、毛料裤子、皮鞋擦得锃亮。走在厂区里,谁不恭敬地叫一声“杨夫人”?逢年过节,上门送礼的人能排到楼梯口。

可现在呢?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这个肮脏的废墟里,吃着发霉的食物,担惊受怕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抓捕——或者更糟,等着那个神秘杀手的子弹。

凭什么?王德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她为“家里”做了那么多事——帮杨建国传递情报,用厂长夫人的身份打掩护,甚至亲自参与了几次重要的接头。她得到的回报呢?就是现在这样?

“姐?”王德发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地又叫了一声。

王德云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德发,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王德发的耳朵里:“我感觉咱们很危险。非常危险。”

王德发愣住:“什么……什么意思?”

“何大清靠不住,公安在搜捕咱们,院里那个杀手随时可能找上门。”王德云一字一句地说,“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那……那咱们能去哪儿?”王德发茫然,“四九城到处都是公安的眼线,出城的路也封了……”

“离开四九城。”王德云打断他,“离开北方。去南方,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姐,你疯了?怎么离开?咱们现在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怎么买车票?怎么过检查站?”

“所以需要假身份。”王德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这些年混黑市,认识那么多三教九流的人,总该有能办假证的吧?”

“有是有……”王德发犹豫着,“但是姐,这要是被‘家里’知道,咱们可就……”

他没有说完,但王德云明白他的意思。军统的家规,对叛逃者的惩罚有多残酷,他们是清楚的。轻则秘密处决,重则连累家人。虽然他们现在所谓的“家人”只剩彼此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你以为咱们现在回去,‘家里’就会放过咱们吗?”王德云冷笑,“杨建国死了,聋老太死了,王翠兰死了,整个四九城的网络都快瘫痪了。咱们作为直接责任人,就算回去了,等着咱们的是什么?是表彰?是奖励?还是……清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王德发头上。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确实,按照“家里”的作风,任务失败,造成重大损失,负责人是要承担全部责任的。杨建国已经死了,那责任自然就落到了他们这些“辅助人员”头上。回去,可能比留下更危险。

“可是……”王德发还是犹豫,“假身份也不保险啊。公安现在查得这么严,万一被识破……”

“那就想办法让假身份变成真的。”王德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我这些年,攒了些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扒开几块松动的砖头,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沓钱,大概有三四百块;两根小黄鱼;还有几张照片和一些文件。

王德发吃惊地看着这些东西:“姐,你……你什么时候藏的?”

“早就藏了。”王德云淡淡地说,“跟杨建国结婚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这个人看起来老实,实际上心狠手辣,谁都信不过。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拿起那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证件照,梳着两条辫子,笑容淳朴。照片下面压着一张介绍信,抬头是“河北省保定地区革命委员会”,内容是介绍“李秀兰同志”前往天津探亲。

“这是……”王德发拿起照片,仔细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和王德云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朴实。

“三年前,我在保城见过一个农村妇女,叫李秀兰。”王德云低声说,“她丈夫在矿上出事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想改嫁到城里来。当时我帮她牵过线,见过她的介绍信和照片。后来……后来她得急病死了,这些东西就留在了我这儿。”

王德发明白了姐姐的意思:“你想用她的身份?”

“对。”王德云点头,“李秀兰是农村户口,在城里没熟人,死了也没人知道。咱们只要稍微改动一下照片——把我的照片换上去,再把年龄改一改,应该能混过去。”

她又拿起另一张照片,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相普通:“这个是德发你的。他叫王铁柱,是保城外一个村子的木匠,去年进城打工,后来……也出了意外。”

王德发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用一个死人的身份生活,这感觉太不吉利了。

“可是姐,光有照片和介绍信不够啊。”他说,“还得有户口本、粮本、工作证……这些怎么办?”

“花钱买。”王德云说,“黑市上肯定有人能做。咱们手里的钱和金条,足够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离开四九城。只要出了城,到了外地,公安的排查就不会这么严了。咱们一路往南走,到广东,甚至……去香港。”

“香港?”王德发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境外,是另一个世界。

“对,香港。”王德云的眼神变得遥远,“我听说那边有钱就能活,没人管你过去是干什么的。咱们带着这些钱和金条,到了那边,做点小生意,总能活下去。”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大胆到王德发一时无法接受。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叛逃?用假身份?去香港?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背叛“家里”,意味着从此成为被追杀的叛徒,意味着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可是……留下呢?留下就是等死。公安、杀手、甚至“家里”的清理人员,都可能找上门。

“姐……”王德发的喉咙发干,“你确定要这么做?”

王德云看着他,眼神坚定:“德发,咱们没得选了。要么冒险一搏,要么在这里等死。你选哪个?”

王德发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平房里更加昏暗,只有煤油灯那一点微弱的光,照在两张绝望而决绝的脸上。

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王德云松了口气,但表情没有放松:“那咱们分头行动。你去黑市,找能做假证的人,越快越好。我去联系以前认识的一个司机,他跑长途的,看看能不能把咱们捎出城。”

“什么时候走?”

“三天内。”王德云说,“越快越好。我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咱们。”

她走到窗前,撩开破布的一角,向外看去。废弃的货运站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铁轨和杂草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个破败的平房。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在监视?

王德云不知道。但她知道,每多待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分。

必须尽快离开。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钱和金条重新包好,照片和介绍信仔细收好。那些曾经象征着她身份和地位的物品——呢子大衣、皮鞋、手表——现在都成了累赘,带不走,也不能带。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杨厂长夫人,不再是“黄雀计划”的特务王德云。

她是李秀兰,一个死了丈夫、进城投亲的农村寡妇。

而王德发,将是木匠王铁柱,她的“表弟”。

两个死人,用两个死人的身份,试图在活人的世界里,找到一条活路。

这很讽刺,但这就是现实。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平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忙碌而紧张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就在百米外的一栋废弃楼房里,叶青正通过夜视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王德云拿出的包裹,看到了那些钱和金条,看到了照片和文件。

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那些动作和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猎物要跑了。

叶青的嘴角微微勾起。

跑?没那么容易。

他的复仇名单上,还缺几个名字。

而王德发和王德云,就在那份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