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被唤醒的“铁钳”
红星机修厂食堂后厨,崔大可正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背着手在一排大铁锅前“视察工作”。
“小刘,这白菜切得不够细!重新切!”
“老王,火候过了!这馒头都蒸黄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中午工人们吃不好,咱们食堂可要担责任!”
他声音洪亮,唾沫星子乱飞,一副食堂班长的派头。但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靠这些年溜须拍马、请客送礼,把厂里几个关键领导伺候舒服了,才从农村招工进来的临时工转正,又一步步混成了食堂班长。
当然,他确实有点本事。农村出身的他,干活不惜力,脑子也活络,能把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样来,还能想方设法“开源节流”——比如采购时吃回扣,月底盘点时做假账,把省下的油水揣进自己兜里。
此刻,他训完话,背着手踱到食堂窗口外,眯着眼看着工人们排队打饭。目光在一张张年轻女工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厂医丁秋楠身上。
丁秋楠排在队伍中间,穿着白大褂,梳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在灰扑扑的工装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崔大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姑娘真水灵。他心想,可惜是个知识分子,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上自己这种“大老粗”。他试过几次,送过饭票,送过红糖,还“不小心”碰过她的手,但都被她冷冷地躲开了。
“崔班长,看什么呢?”旁边一个帮厨的年轻女工打趣道。
崔大可回过神,干咳两声:“没什么,看看队伍秩序。小丁大夫来了啊,来来来,到我这边打,不用排队。”
他朝丁秋楠招手,但丁秋楠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
热脸贴了冷屁股。旁边几个女工窃笑起来,崔大可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发作,只能讪讪地转身回了后厨。
刚进去,一个帮厨的小伙子凑过来:“崔班长,刚才有人让我给你捎个东西。”
“什么东西?”崔大可心不在焉地问。
“一个火柴盒。”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是个大姐送来的,说是你表叔让捎的。”
表叔?崔大可一愣。他在四九城哪有什么表叔?老家倒是有几个远房亲戚,但早就断了联系。
他接过火柴盒,掂了掂,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没有火柴,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谁送来的?”崔大可问。
“不认识,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说是你表叔托她送的。”小伙子说,“她还特意交代,让你晚上七点去老地方取东西。”
老地方?
崔大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他知道那个“老地方”是哪里——机修厂后墙第三个排水沟。十五年前,那个发展他加入组织的人,就是在那条排水沟里,给他留下了第一笔“活动经费”和指令。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会去那里一次,有时能拿到一点钱,有时只是一张写着“继续保持潜伏”的纸条。但三年前,那条排水沟再也没有出现过东西。他以为组织把他忘了,或者……解散了。
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噩梦。他开始安心地当他的食堂班长,继续他的小日子,继续惦记丁秋楠,继续占小便宜吃回扣。
可现在,那个噩梦回来了。
崔大可的手开始发抖。他强作镇定,对小伙子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等小伙子走开,他躲到后厨的储藏室里,关上门,打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老崔:你表叔从老家捎来一袋红薯,放在老地方。晚上七点去取。——老何”
字迹很普通,内容看起来也很普通,像是亲戚间的寻常口信。但崔大可知道这不是。
“老何”——这是当年联系他的人用的化名。“红薯”——这是暗语,意思是经费和指令。“晚上七点”——接头时间。
组织没有忘记他。不仅没有忘记,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唤醒了他。
为什么?崔大可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虽然不太关心时事,但也知道最近四九城不太平,死了不少人。难道组织要搞什么大动作?需要他这种小角色参与?
他不想参与。他真的不想。他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食堂班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油水不少,在厂里也算个人物。他不想再跟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扯上关系。
但他有选择吗?
十五年前,那个发展他的人说得很清楚:“崔大可,你赌博欠的债,我们帮你还了。但从此以后,你就是组织的人了。好好潜伏,关键时刻会用到你。如果背叛……你知道后果。”
他知道后果。那些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他还清赌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消失。
冷汗顺着崔大可的额头流下来。他擦了一把,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旁边的炉灶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晚上七点。老地方。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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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五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崔大可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换下工作服,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戴上帽子,悄悄溜出了机修厂后门。
后墙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堆着一些建筑垃圾。第三个排水沟在一个小土坡后面,很隐蔽,平时很少有人来。
崔大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跟踪,才蹲下身,伸手进排水沟里摸索。
果然,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拿出来,迅速塞进怀里,然后快步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绕到厂区另一头的一个废弃工具棚里——这是他以前偶尔来抽烟偷懒的地方,很安全。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沓钱,大概有两百块;还有一张纸条。
钱很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但崔大可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用密码写的内容。好在十五年前那个人教过他简单的解码方法,他还能看懂。
“铁钳:即日起恢复活动。任务一:监视四合院及周边动态,重点关注何大清、秦淮茹及公安动向,每日汇报。任务二:设法接触轧钢厂档案室,查找十五年前叶工工伤事故原始档案。任务三:准备安全屋一处,备用。经费已付,后续视任务完成情况追加。联系人:老窖。阅后即焚。”
崔大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监视四合院?那不是最近死了很多人的地方吗?据说公安都驻扎在那儿了。让他去监视?这不是找死吗?
查叶工工伤事故档案?他听说过叶工,好像是十五年前轧钢厂的一个工程师,出工伤死了。查这个干什么?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安全屋?他哪来的安全屋?难道要把自己的宿舍贡献出来?
还有那个联系人——“老窖”。崔大可记得,十五年前那个人说过,“老窖”是组织在北方最高级别的潜伏者之一,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会启用。
现在,“老窖”启用了,而且联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现在面临的,可能是组织最核心、最危险的任务。
崔大可瘫坐在工具棚的破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想哭,想骂娘,想把这该死的油纸包扔了,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不敢。
他知道组织的规矩。任务已经下达,如果他不执行,或者执行不力,等待他的将不是批评教育,而是……清理。
而且,他现在拿着组织的钱,已经算是接受了任务。回头路已经断了。
“他妈的……”崔大可低声咒骂,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朝工具棚走来。崔大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钱和纸条塞回怀里,缩在角落里。
脚步声在棚外停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应该是路过的工人。
崔大可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他这才意识到,从今往后,他每一天都要活在恐惧和警惕中,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在工具棚里待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悄悄溜出来,回到宿舍。
同宿舍的工友已经睡了,鼾声如雷。崔大可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丁秋楠,想起她那张清秀的脸,想起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那些幻想都成了泡影。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安心惦记女医生、可以偷偷吃回扣、可以混日子的崔大可了。
他是“铁钳”,是特务组织唤醒的潜伏者,是即将卷入一场未知危险中的棋子。
他想逃,但无处可逃。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宿舍里一片漆黑。崔大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彻底完了。
而在四合院里,何大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棋子已经落下了。虽然只是一枚小卒,但只要用得好,也能发挥大作用。
现在,他需要等待崔大可的第一次汇报,看看这个被唤醒的“铁钳”,到底有多少斤两。
如果好用,就继续用。如果不好用……那就换一个。
反正,名单上还有十一个人。
夜还很长,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