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何大清开始了他的“安抚”工作。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忧虑和关切的声音,向每一户幸存的居民通报王德发的死讯——当然,用的是“可能跟我们院有点关系的王德发同志不幸遇害”这样的官方措辞。
每到一户,他都会在门口停留几分钟,说一些“公安正在全力破案”、“大家不要恐慌”、“院里要加强团结互相照应”之类的套话,同时用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前院的老赵家,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屋里,听到消息时,赵大妈直接吓得瘫坐在地上,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老赵还算镇定,但握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
“何大爷,这……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老赵的声音发干,“阎解成才刚下葬,这又……”
“公安会抓住凶手的。”何大清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咱们要相信组织。这段时间,夜里巡逻不能停,大家都警醒点。”
中院的钱家,钱大爷是个退休老工人,脾气倔,听到消息后直接骂道:“他娘的,肯定是王德发那小子自己惹的事!仗着他姐夫是厂长,没少干缺德事!死了活该!”
何大清没有反驳,只是叹气:“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样也是一条人命。咱们院里最近不太平,大家都小心点。”
后院孙家,孙寡妇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听到王德发的名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何大清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微微眯起。
孙寡妇的反应不对劲。她为什么这么害怕?难道她知道什么?还是说,她当年也跟叶家的事有关?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疑点,继续走向下一户。
一圈走下来,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院子里还活着的住户,除了阎家、刘家、贾家这些“重点户”外,总共还有十七户,六十八口人。再加上在看守所的阎解放、阎解旷,在医院的精神病科接受“治疗”的阎埠贵,在少管所的刘光福(因为偷窃被抓),这个曾经热闹的四合院,如今已经凋零得不成样子。
每一户的反应都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人躲在门后不敢露面,有人说话时声音发抖,有人反复询问公安什么时候能破案,还有人直接问何大清:“何大爷,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
何大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利用这个机会,摸清了院子里的现状,也在心里对每一个住户做了评估:哪些人可能有用,哪些人是累赘,哪些人……可能是隐患。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何大清回到自家屋里,何雨水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午饭——窝窝头和咸菜。父女俩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何雨水收拾碗筷,何大清则走到里屋,关上门,从墙洞里再次取出那个小铁盒。
他翻开密码本,看着那份休眠特务的名单。
十二个人,十二个沉睡的种子。现在,他需要唤醒他们中的一部分,来帮助他完成重建“黄雀计划”的任务。
但他的资源有限,不能全部唤醒。必须选择最有价值、最能发挥作用的人。
何大清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崔大可。
代号“铁钳”,潜伏身份:红星机修厂四级钳工。
资料显示,崔大可今年四十二岁,在机修厂工作了二十年,技术过硬,人缘不错,但性格有些油滑,爱占小便宜。他是在十五年前被发展的,当时他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特务组织抓住把柄,被迫加入了“黄雀计划”。但之后组织一直没给他派过任务,只是定期给他一点“活动经费”,让他保持潜伏状态。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金钱控制的潜伏者。优点是容易操控,缺点是不可靠。
但何大清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人手,需要眼睛,需要能帮他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的人。崔大可在机修厂工作,接触面广,消息灵通,而且有技术,能做很多事情。
更重要的是,机修厂距离四合院不算远,距离城西的货运站也不算远,是一个理想的中间联络点。
何大清下了决心。就从他开始。
唤醒程序很简单:找到崔大可,说出特定的暗号,他自然会明白。然后给他新的指令和经费,让他开始工作。
但何大清不能亲自去。他现在太显眼了,公安可能已经在盯着他。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秦淮茹?
不行,她现在自身难保,而且公安盯得紧。
那还有谁?
何大清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个面孔,最后,他想起了一个人——孙寡妇。
那个听到王德发死讯时反应异常的女人。她一定知道什么,或者害怕什么。这种人,往往最容易控制。
而且孙寡妇是个普通家庭妇女,平时很少出门,不容易引起注意。让她去传递一个简单的口信,应该没问题。
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她实情。需要用别的理由,比如……让她帮忙送点东西给“远房亲戚”?
何大清开始构思细节。他需要写一张纸条,用只有崔大可能看懂的暗语,让孙寡妇送到机修厂。只要崔大可看到纸条,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但这个计划也有风险。如果孙寡妇半路出了意外,或者把纸条交给了公安,那一切就完了。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何大清在屋里踱步,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他来回走动的影子,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大爷?何大爷在家吗?”
是街道办陈主任的声音,但听起来比上午更加急促。
何大清迅速收好铁盒,放回墙洞,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主任和两个公安干警,其中一个是白玲。
何大清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白科长,陈主任,你们这是……”
“何大清同志,”白玲的表情很严肃,“有个情况需要向你了解。方便进去说吗?”
“方便,方便。”何大清侧身让开,“请进。”
三人进屋,何雨水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公安,吓得又缩了回去。
白玲在堂屋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何大清同志,你认识王德发吗?”
来了。何大清心里早有准备,但脸上还是做出适当的惊讶和思索的表情:“王德发……是不是以前杨厂长的小舅子?我听说过,但没见过。我离开四九城这么多年,很多人都不认识了。”
“那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或者,有没有人跟你提起过他?”白玲追问。
“没有。”何大清摇头,“我是回来处理儿子后事的,跟院里的人接触都少,更别说外面的人了。”
白玲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何大清坦然对视,眼神里只有适度的困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何大清同志,”白玲换了个角度,“你回院里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或者,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些……特别的话?”
“异常情况……”何大清做出思考的样子,“院里最近是不太平,死了好几个人。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至于特别的话……大家都很害怕,都在问什么时候能抓住凶手,别的倒没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白科长,是不是王德发的死,跟咱们院里的案子有关?”
这个问题很巧妙,既表现出了适度的关切,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白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案件还在调查中,具体情况不便透露。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听到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一定。”何大清连忙点头。
白玲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何大清同志,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何大清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这个……还没定。儿子刚走,女儿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想多陪陪她。等事情都处理完了,可能就回保城了。”
“保城那边的工作呢?”白玲问。
“已经办了退休手续。”何大清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来养老。”
白玲点点头,没有再问,带着人离开了。
何大清关上门,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白玲的每一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都带着试探。她怀疑他了。虽然可能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这很危险。
他必须加快行动。唤醒崔大可,建立新的联络渠道,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回到里屋,重新取出纸笔,开始写那张给崔大可的纸条。用的是最简单的替代密码,即使纸条落入他人之手,也看不出所以然。
“老崔:你表叔从老家捎来一袋红薯,放在老地方。晚上七点去取。——老何”
“老地方”指的是机修厂后墙第三个排水沟,“红薯”指的是经费和指令,“晚上七点”是接头时间。
写好后,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一个空火柴盒里。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孙寡妇去送这个火柴盒了。
何大清思考着说辞。不能直接命令,那样会引起怀疑。最好是利用她的恐惧,让她“自愿”帮忙。
他有了主意。
傍晚时分,何大清再次出门,这次直接去了孙寡妇家。
敲门,开门,孙寡妇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孙大姐,耽误你一会儿。”何大清压低声音,“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孙寡妇的声音很轻,带着警惕。
“是这样,”何大清做出为难的表情,“我有个远房表侄,在机修厂工作。他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托我给他捎点。但我现在不方便出门,公安那边……你也知道,老来找我问话。所以想请你帮忙跑一趟,把这个交给他。”
他拿出那个火柴盒:“里面是钱和几句话。你就说是他表叔让送的,别的不用多说。”
孙寡妇看着那个火柴盒,犹豫了。她不想掺和这些事,但又不敢拒绝何大清——现在院里,何大清是唯一还能“管事”的人,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我……我不认识路……”她找了个借口。
“很简单,机修厂后墙,第三个排水沟,把火柴盒塞进去就行。”何大清说,“不会有人看见的。孙大姐,咱们院里现在这情况,大家得互相帮衬。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孙寡妇手里:“这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孙寡妇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那个火柴盒,最终点了点头:“好……好吧。”
“谢谢你,孙大姐。”何大清松了口气,“记住,晚上七点前送到就行。别跟别人说。”
“知道了。”
何大清离开孙寡妇家,回到自己屋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又陷入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崔大可的反应了。
但不知为什么,何大清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或者……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眉头紧锁。
希望一切顺利。
否则,等待他的,将不只是任务失败,而是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