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刚蒙蒙亮,四合院里已经忙碌起来了。
前院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铁锅,锅底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腾。一口锅里炖着白菜粉条豆腐,一口锅里煮着糙米粥,还有一口锅正在烧热水。几个院里的妇女在何大清的指挥下忙碌着——切菜、烧火、洗碗、摆桌子。
大锅菜的香味随着热气飘散开来,在寒冷的清晨格外诱人。那是白菜炖豆腐的朴素香气,混合着猪油的荤腥,对已经许久没吃过像样饭菜的院里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和诱惑。
不少人路过时都忍不住咽口水,眼睛偷偷瞟向那几口大锅。但也只是偷偷瞟一眼,没人敢停下脚步——这是阎家的白事饭,是要给帮忙的人吃的,不是谁都能来蹭一口的。
“都麻利点!”何大清背着手在场地中央转悠,声音洪亮,“老张,你那火再加把柴!王大嫂,白菜切细点!一会儿人多,得让大家吃饱!”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袄,戴着顶旧毡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热心肠的老街坊。但那双眼睛在帽檐下扫视着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这是阎埠贵的葬礼。按照规矩,停灵一天,今天下葬。何大清作为“管院大爷”,主动揽下了操办后事的责任,理由是阎家兄弟年轻,没经验,他这做长辈的得帮衬着。
阎解放和阎解旷守在灵堂里,两兄弟都穿着临时找来的孝服——其实就是两件白布缝的褂子。他们跪在棺材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茫然和疲惫。
一切都交给了何大清。从棺材、寿衣、纸钱,到今天的大锅饭、抬棺的人手、下葬的时辰,全都是何大清在操持。他们两兄弟只需要跪着,烧纸,磕头,然后跟着棺材去坟地。
这种完全的依赖,正是何大清想要的。
“解放,解旷,”何大清走进灵堂,拍拍两兄弟的肩膀,“起来吃点东西。一会儿下葬要走路,得有力气。”
阎解放抬起头,眼睛红肿:“何叔,我们不饿……”
“不饿也得吃。”何大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爸看着呢,你们要是饿坏了,他怎么走得安心?”
这话说得很重。阎解放和阎解旷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站起身,跟着何大清走出灵堂。
外面,几张破旧的八仙桌已经摆开了,上面放着碗筷。帮忙的人陆续入座,大概有二十来个——都是院里胆子稍大、或者被何大清硬拉来的青壮年。妇女孩童则在旁边另开了两桌,但人不多,大多躲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
大锅饭被一勺勺舀进大盆里,端上桌。糙米粥冒着热气,白菜炖豆腐油汪汪的,虽然没什么荤腥,但在这个年月,已经算是一顿难得的“好饭”了。
“都吃,都吃!”何大清招呼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人们开始动筷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食物的诱惑战胜了礼节和恐惧,大家埋头大吃起来。筷子碰碗的声音、吸溜粥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原本死寂的院子,短暂地有了一丝“人气”。
何大清没有上桌。他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吃饭,脸上带着那种“主事人”特有的、既威严又慈祥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寻找着某个身影。
几分钟后,那个人出现了。
一个戴着深色帽子、穿着工装棉袄的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时肩膀微缩,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院门口负责“迎宾”的老赵看到这个人,愣了一下,上前问道:“同志,您是……”
“来吊唁的。”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阎师傅生前帮过我。”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今天是白事,按规矩,来吊唁的人不能拦。
男人走进院子,没有去灵堂,而是径直走向何大清。他走得很自然,就像是认识何大清,专门来找他的。
何大清看到了他,眼神微微一凝,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转身,朝着中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那个男人也跟了上去,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进中院,然后拐进了一条通往贾家后墙的夹道。
夹道很窄,两边是高墙,光线昏暗。何大清在夹道中间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个男人也停了下来,摘下了帽子。
是崔大可。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看到何大清,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人跟来。
“何……何叔。”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来了。”
何大清点点头,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很小的纸条,塞到崔大可手里:“三天后的晚上十点,去城西乱葬岗,阎埠贵的坟地,把这个挖出来。”
他指的是那个放在棺材里的工具箱。
崔大可接过纸条,手抖得更厉害了:“一个人?”
“对。”何大清说,“记住,三天后,晚上十点。带上工具,挖出来之后,把箱子送到机修厂后墙第三个排水沟——还是老地方,我会派人去取。”
崔大可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那……那我挖出来之后,如果有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何大清打断他,“乱葬岗白天都没人去,晚上更不会有人。你小心点就行。”
他从怀里又掏出另一个纸条:“还有,按照这个上面的暗号和地址,去唤醒两个人。一个代号‘风筝’,在红星小学当老师。一个代号‘锄头’,在城南废品收购站工作。”
崔大可看着手里的两张纸条,感觉它们像烧红的铁一样烫手。唤醒其他特务?这比他想象的任务要危险得多。
“我……我不认识他们……”他结结巴巴地说。
“不用你认识。”何大清冷冷地说,“按纸条上的暗号去接头,他们会明白的。你的任务就是唤醒他们,然后把新的联络方式和任务指令交给他们。”
他顿了顿,盯着崔大可的眼睛:“记住,这是组织的任务。完成好了,有奖励。完成不好……你知道后果。”
崔大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那个“后果”是什么——死。不是被公安抓住枪毙,就是被组织“清理”掉。
他没有选择。
“我……我知道了。”他咬着牙说。
何大清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崔大可:“这里面是经费,一部分给你,一部分给‘风筝’和‘锄头’。告诉他们,组织需要他们,从现在开始恢复活动。”
崔大可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应该是钱。这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有钱拿。
“行了,你走吧。”何大清挥挥手,“从后墙翻出去,别走正门。记住,三天后,乱葬岗。”
崔大可点点头,把纸条和布包仔细收好,戴上帽子,转身快步朝着夹道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处矮墙,可以翻出去,直接到后面的胡同。
何大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棋子已经开始移动了。
崔大可去唤醒“风筝”和“锄头”,这两个都是他名单上比较有潜力的休眠特务。“风筝”是小学老师,身份清白,接触面广;“锄头”在废品收购站工作,消息灵通,而且那里是个很好的隐蔽点和物资中转站。
只要这两个人被成功唤醒,“黄雀计划”在四九城的网络就能初步重建。虽然规模比原来小得多,但至少有了基础,可以开始活动了。
而他,作为这个网络的掌控者,就能向“家里”交差,争取撤离的机会。
何大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走出夹道,回到前院。
院子里,大锅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人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虽然声音不大,但至少打破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食物的温暖让他们的神经暂时放松了一些,脸上也多了几分“活气”。
看到何大清回来,几个帮忙的人连忙站起来:“何大爷,您吃点?”
“不用,你们吃。”何大清摆摆手,“都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大家纷纷点头。这一顿饭虽然简单,但分量足,每个人都吃得肚子滚圆。
“那就好。”何大清看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抬棺的人准备好,咱们该送老阎上路了。”
人群开始行动起来。八个青壮年走到灵堂前,何大清点了三炷香,插在棺材前的香炉里,然后高声喊道:“起棺——”
棺材被缓缓抬起。阎解放和阎解旷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父亲的遗像。后面跟着抬棺的队伍,再后面是帮忙的人和几个胆子大的邻居。
队伍缓缓走出院子,朝着城西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何大清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地回头看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院墙外的几个角落——那里有公安的便衣在监视,他能感觉到。但今天,公安没有阻拦,也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场普通的葬礼,公安没有理由阻拦。但他们一定会监视,会观察,会寻找可疑的迹象。
所以何大清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操办葬礼——越是公开,越是不避讳,反而越安全。因为所有的“秘密”,都藏在棺材里,埋在土下。
队伍在寒冷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冬日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照在送葬队伍身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凄凉的影子。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些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但很快就被队伍里那种肃穆而压抑的气氛感染,默默低下了头。
城西乱葬岗,一片荒凉的坡地。这里埋的大多是穷人、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者像阎埠贵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坟包杂乱无章,墓碑简陋甚至没有墓碑,只有几根木棍插在地上,上面挂着一块写着名字的破布。
队伍在一个新挖的坟坑前停下。棺材被缓缓放下,放进坑里。
何大清站在坟坑边,看着那口柏木棺材,心里默默计算着。工具箱放在棺材的头部位置,用破衣服包着,应该不会发出声音。棺材盖很严实,泥土填进去后,至少几个月内不会被发现。
几个月,足够了。足够他完成重建网络的任务,足够他撤离四九城。
“填土——”他高声喊道。
铁锹挥舞,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扔进坟坑,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阎解放和阎解旷跪在坟坑边,磕头,哭喊,声音凄厉而绝望。
何大清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适度的悲伤,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又一个棋子,埋进土里了。
而这个棋子,将会在三天后,被另一个棋子挖出来,重新发挥作用。
这盘棋,他下得很稳。
填土完毕,坟包隆起。有人拿来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阎埠贵之墓”,插在坟前。
“老阎,一路走好。”何大清点上三炷香,插在坟前,然后转身对众人说,“大家都辛苦了。回院吧,还有一顿饭。”
队伍开始往回走。阎解放和阎解旷还跪在坟前,不肯起来。
何大清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解放,解旷,节哀。你爸走了,但你们还得活着。回吧,院里还有事要处理。”
两兄弟这才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队伍离开。
乱葬岗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座新坟,在冬日的寒风中,孤独地立在那里。
而在远处的树丛里,一个身影正通过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叶青。
他看到了葬礼的全过程,看到了何大清的操持,看到了那个戴着帽子进入院子的男人,看到了送葬队伍,看到了下葬。
他的目光在那个新坟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望远镜,转身消失在树丛深处。
猎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坟里,有秘密。
而秘密,往往意味着机会。
夜色降临,乱葬岗被黑暗完全吞噬。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像是在为那些无人祭奠的死者,唱着凄凉的挽歌。
而谁也不知道,三天后的这个夜晚,这里将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