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凌晨四点,昌平秦家村。
天还没亮,山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村口那两棵老槐树下,四个守夜的村民裹着破棉袄,围着一个小火堆打盹。火堆已经快熄灭了,只剩几点火星在寒风中闪烁。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四个村民猛地惊醒,抓起身边的家伙——两把土枪,两把铁锨。
“谁?!”一个村民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脚步声停了。片刻后,一个黑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别开枪!是我,公社的王书记!”
村民们举起的家伙慢慢放下。火光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五十多岁,国字脸,戴着眼镜,正是昌平公社的书记王卫国。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公社的干部。
“王书记?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一个村民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有急事。”王卫国走到火堆旁,搓了搓冻僵的手,“我要见秦大河。”
“见秦大爷?”村民对视一眼,“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王卫国的表情很严肃,“关系到你们整个村子的命运。赶紧带我去。”
村民们犹豫了。这几天,公安一直在村外守着,秦大河早就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村,尤其是公社和公安的人。但王书记毕竟是公社的一把手,平时对村里也算照顾……
“要不……我去通报一声?”一个村民试探着问。
“来不及了。”王卫国摇头,“你们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公安已经调集了三百多人,准备天亮后强攻。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可能被打烂。我现在来,是想最后争取一次和平解决的机会。”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几个村民的脸色都变了。
“三百人?强攻?”
“对。”王卫国点头,“你们以为公安真的拿你们没办法?他们之前不进攻,是顾忌村民的安全,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现在上面压下来了,要求必须尽快解决。你们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次来,是冒着风险来的。如果让公安知道我私自进村,我这书记也当到头了。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秦家村七百多口人,因为秦大河几个人,全都搭进去。”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村民们动摇了。
“那……那您跟我来吧。”一个年长的村民最终说,“但我只能带您一个人进去。其他人,得在这儿等着。”
“好。”王卫国点头,对身后的干部们说,“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跟着那个村民,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路很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虽然是凌晨,但很多屋里还亮着灯——这几天村里人都不敢睡得太死,生怕公安半夜打进来。
走到秦大河家院子外时,村民停下脚步:“王书记,您自己进去吧。我……我就不进去了。”
王卫国明白他的顾虑,点点头,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堂屋的灯还亮着。王卫国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秦大河警惕的声音。
“我,王卫国。”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秦大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王书记,你这大半夜的,唱的是哪出戏?”他的声音很冷。
“大河,咱们进屋说。”王卫国没理会他的敌意,直接走进了屋里。
屋里除了秦大河,还有六个人——都是秦家的核心成员,包括秦勇和另外几个参与了杀人的年轻人。他们围坐在炕上,看到王卫国进来,都警惕地站了起来。
“坐,都坐。”王卫国摆摆手,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我长话短说。天亮之后,公安就要强攻了。三百多人,已经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你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秦大河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王书记,你少吓唬我。公安敢来,我们就敢打。秦家村七百多口人,还怕他们三百人?”
“七百多口人?”王卫国苦笑,“大河,你清醒一点。你真以为全村人都愿意为你拼命?这几天,村里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了——不能出去,不能干活,粮食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难过。再这样下去,不用公安打进来,你们自己内部就先乱了。”
这话戳中了秦大河的软肋。他这几天也感觉到了,村民们的态度在发生变化。一开始大家都同仇敌忾,但时间一长,现实的压力越来越大,人心开始浮动。
“那你想怎么样?”他盯着王卫国。
“我来给你指条活路。”王卫国压低声音,“趁现在天还没亮,你带着核心的几个人,从后山小路走。我知道那条路,很隐蔽,公安不知道。你们进深山,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接应你们。”
“进山?”秦大河皱眉,“山里现在零下十几度,没吃没喝,怎么活?”
“总比死在这里强。”王卫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后山的地形图。这里有个山洞,很隐蔽,里面还有一些以前猎户留下的东西——干粮、皮毛、火种。你们先躲到那儿去。三天后,我会让人给你们送物资。”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沓钱和几张粮票:“这些你们拿着,路上用。”
秦大河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他在快速权衡——留下,跟公安硬拼,胜算几乎为零,还可能连累整个村子。逃跑,虽然艰苦,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公安那边,你怎么交代?”他问。
“我就说你们趁夜跑了,我们没拦住。”王卫国说,“这样,公安也不会太为难村民——毕竟人已经跑了,他们再闹也没意义。”
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秦大河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他们都点了点头。
“好。”秦大河最终下定决心,“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