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正月二十三,凌晨四点,昌平看守所。

审讯室里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三天三夜。王振华坐在审讯椅上,眼睛深陷,嘴唇干裂,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他在被抓获前试图烧毁文件时留下的烧伤。

“王振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白玲坐在他对面,声音因为连续审讯而沙哑,“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

王振华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三天前的恐惧和慌乱,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盯着白玲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白玲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给你炸弹材料,给你图纸,给你钱,你却说不知道他是谁?”

“我们只见过两次,都是在晚上,在小巷里。”王振华的声音很轻,“他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我看不清他的脸。声音……声音也很普通,听不出特征。”

“怎么联系?”

“他给我留纸条,放在我家门口的石板下面。我看完后,按他说的烧掉。”

“纸条上写的什么?”

“任务内容,时间,地点,还有……报酬。”

“报酬是多少?”

“第一次,五十块钱。第二次,一百块。昨晚的行动,他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两百。”

白玲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王振华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你一个电厂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为什么要为了这点钱,去做这种事?”白玲换了个角度,“你知道你的行为造成了什么后果吗?三死七重伤,半个城区停电,无数人的生活受到影响!”

王振华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玲以为他又要沉默到底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我儿子……得了白血病。治疗需要钱,很多钱。”

他的声音在颤抖:“厂里的补助不够,亲戚朋友借遍了,还差……差很多。那个人找到我,说只要帮他做几件事,就能拿到钱。一开始我不肯,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干,他就把我儿子生病的事告诉厂里,让厂里开除我。我……我没有选择。”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很快就擦掉了:“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该死。但我儿子……他才八岁……”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白玲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同情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愤怒——愤怒于特务组织的卑劣,愤怒于他们利用普通人的软肋,把人变成工具。

“王振华,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我们,抓住那个指使你的人。”白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这样既能赎罪,也能为你的儿子争取一个未来。他需要父亲,哪怕是一个在监狱里的父亲。”

王振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没用的。他说过,如果我被抓,或者背叛他,他就会……对我儿子下手。”

“我们保护他。”白玲坚定地说,“我们会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家人,包括你儿子。”

王振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你保护不了。他们……他们无处不在。”

他的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个干警匆匆走进来,在白玲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玲的脸色变了。

“王振华,你儿子……”她的话没说完。

王振华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他怎么了?”

“昨晚……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你儿子突然病情恶化,抢救无效,去世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王振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白玲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瞳孔在收缩,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像叹息,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他们真的做到了。”他喃喃自语,“无处不在……无处不在……”

他抬起头,看着白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王振华,你冷静一点。”白玲站起身,“我们会查清楚你儿子的死因,如果真是他们干的,我们一定会……”

“没用的。”王振华打断她,“你们赢不了的。他们……太强大了。”

他顿了顿,突然问:“有烟吗?”

白玲愣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干警点点头。干警递过去一支烟,给他点上。

王振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审讯室里弥漫。他的眼神渐渐迷离,仿佛透过烟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儿子……最喜欢看我修收音机了。”他轻声说,“他说,爸爸的手真巧,能把坏掉的东西修好。可是……可是有些东西,坏了就再也修不好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白科长,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白玲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王振华,你不要做傻事。”

“傻事?”王振华笑了,“我已经做了最大的傻事了。”

他把烟掐灭,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低下头,用尽全力撞向审讯椅的铁扶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拦住他!”白玲冲上去,但已经晚了。

王振华的头歪向一边,鲜血从额头上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水泥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神采。

医护人员冲进来,检查后摇了摇头:“颅骨骨折,颅内大出血……没救了。”

白玲站在那里,看着王振华的尸体被抬出去,手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绝望之下的冲动。这是计划好的,是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王振华用死亡,保护了他知道的秘密,或者说……保护了他想象中的那些“无处不在”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撞向铁扶手的同一时间,在其他三个地方,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正在上演。

---

丰台公安分局,凌晨四点十分。

铁路编组站的调度员“扳道工”——真名周铁柱——在审讯中突然暴起,一头撞向墙壁。虽然干警及时拉住了他,但他的太阳穴还是撞在了桌角上,当场死亡。

东城公安分局,凌晨四点十五分。

自来水厂化验员“水滴”——真名李秀英——在拘留室里用撕碎的床单搓成绳子,上吊自杀。看守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区政府保卫科临时关押室,凌晨四点二十分。

档案管理员“卷宗”——真名孙文远——咬碎了自己衣服领子里的氰化物胶囊,中毒身亡。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缝在衣领里的最后手段。

---

凌晨五点,四起自杀的消息汇总到了市公安局指挥部。

陈老听完汇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混账!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自杀!这是有组织的!是统一行动!”

白玲站在旁边,脸色苍白:“他们肯定早就接到了指令,一旦被抓,就自杀灭口。”

“查!查他们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陈老的眼睛里冒着火,“特别是昨晚到今天凌晨,有没有人去看过他们,有没有人给他们传过话,有没有……”

“陈老。”一个技术科的干警匆匆走进来,“我们在检查王振华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很小的纸团,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看出上面有字。

白玲接过纸团,小心地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你儿子在我们手上,想让他活,就闭嘴。”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鸟的轮廓,很像……一只黄雀。

“黄雀计划……”白玲喃喃自语。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王振华会自杀了。”陈老深吸一口气,“他以为儿子在他们手上,所以……”

“但他儿子真的死了。”白玲说,“而且死的时间,正好是他被抓之后不久。”

“这是灭口。”陈老的脸色铁青,“他们不仅要灭执行者的口,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放过。够狠,够毒。”

“现在四条线都断了。”白玲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王振华、周铁柱、李秀英、孙文远,四个执行者全部死亡。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们背后的人。”

“但他们很谨慎。”陈老说,“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证据。我们现在只知道,有一个组织在暗中操控这一切,但我们不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少人,藏在哪里,下一步要干什么。”

指挥部里一片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云,却没有散去。

---

正月二十三,上午八点,前门大街粮店。

蔡全无像往常一样,推着独轮车来上班。街道上的气氛比前几天缓和了一些——破坏者全部落网,虽然都自杀了,但至少案子算是破了。广播里正在播放市政府的公告,宣布解除宵禁,逐步恢复正常秩序。

但蔡全无知道,这一切只是表面。

他走进粮店后院,赵全福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看到他来了,赵全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蔡全无听到一句低语:“都干净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四个执行者都死了,线索断了。

他点点头,继续干活。

一上午,粮店里的顾客依然很多,但议论的话题已经从破坏事件转移到了别处——粮价会不会涨,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供电,水还能不能喝……

蔡全无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平静。

这一步棋,走完了。

虽然损失了四个棋子,但目的达到了——制造了恐慌,牵制了公安的注意力,也让“黄雀计划”重新回到了阴影之中。

现在,公安一定以为这个组织遭到了重创,会放松警惕。

这正是他们等待的机会。

中午休息的时候,赵全福把他叫到一边:“上面有消息了。”

蔡全无心里一动:“什么消息?”

“暂时按兵不动。”赵全福低声说,“最近公安查得严,我们要蛰伏一段时间。你继续做你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白。”

“还有一件事。”赵全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蔡全无手里,“你的新身份,准备好了。如果有危险,就用这个。”

蔡全无接过纸包,摸了摸,里面是几张纸,应该是证件之类的东西。他点点头,把纸包收好。

“最近不要联系任何人。”赵全福最后叮嘱,“一切等风头过了再说。”

“嗯。”

下午,粮店照常营业。蔡全无继续扛包、称粮、收钱,像一个真正的工人那样,沉默而勤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起了王振华,想起了那个据说得了白血病的八岁男孩。他想起了周铁柱,想起了李秀英,想起了孙文远。

他们都死了。有的为了保护家人,有的为了坚守秘密,有的……可能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棋子。他们都是棋子。

而他,也是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觉悟。他知道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的结局。但他不害怕,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

下午五点,粮店关门。蔡全无推着独轮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小贩在叫卖,孩子们在追逐打闹,下班的人们匆匆赶路。昨晚的混乱和恐慌,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忘了。

但蔡全无知道,噩梦没有结束。

它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机会。

而他,就是那个等待者之一。

他回到租住的小屋,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

电台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他没有开机。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拿出赵全福给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张证件——一张工作证,一张户口本,一张介绍信。工作证上的名字是“赵德柱”,单位是“石景山钢铁厂”,职务是“仓库管理员”。

新的身份,新的掩护。

他把证件收好,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外面,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里面,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沉入黑暗,像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在那里,没有光明,没有声音,只有等待。

等待下一次行动的指令。

等待下一个任务的开始。

等待……那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