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清晨。
四九城的街道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电厂的抢修工作完成了大半,部分区域已经恢复供电;铁路编组站清理了出轨的车厢,线路重新开通;水厂经过彻底消毒和检测,水质恢复正常;区政府办公楼也清理了火灾现场,搬进了临时办公点。
广播里每天重复播放着“特务破坏分子已被一网打尽”“社会秩序恢复正常”的消息,市民们的恐慌情绪渐渐平复。前门大街的粮店外,排队的人群少了许多,人们不再抢购粮食,而是按需购买,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市公安局指挥部里的气氛,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陈老,这是最新的案件汇总。”白玲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眼圈发黑,显然又熬了一夜。
陈老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王振华等四名破坏者全部自杀,线索中断;秦大河一伙在深山中消失,连续追捕一周毫无进展;四合院连环杀人案陷入僵局,凶手像幽灵一样来去无踪。
“秦大河那边,必须抓到。”陈老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他们手里有枪,有血案在身,在深山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袭击周边的村庄,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增派了两组人手。”白玲说,“但山区地形复杂,秦大河他们对那片山很熟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怀疑,山里可能有人接应他们。”白玲打开另一份文件,“这是当地老乡提供的线索。有人说,在秦大河他们消失的那片区域,偶尔能看到一些陌生人进出,不像是本地村民。还有人说,在山里见过废弃的窝棚,里面有生活痕迹,但最近都空了。”
陈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秦大河可能不是单纯的逃亡,而是……有组织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白玲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您看,如果他们有接应,有补给,完全有可能在深山里长期潜伏,甚至找机会越境。”
“绝不允许!”陈老一拳砸在桌上,“增派兵力,扩大搜索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四合院的案子。”陈老转向另一份卷宗,“那个‘幽灵’,最近有什么动静?”
“钱大爷死后,再没有新的命案。”白玲说,“但根据刘光天的供述,叶青——如果真的是他——最近在院子里出现过。他去了何雨水家,拿走了何大清留下的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何雨水不肯说。”白玲摇头,“我们审讯了她三次,她只说信是何大清留给叶青的,她没看,不知道内容。但我感觉,她在隐瞒什么。”
陈老沉默了片刻:“何大清找到了吗?”
“还没有。”白玲说,“前门大街粮店那个‘蔡全无’消失了,我们查了他租住的房子,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现在正在全城排查,但还没有线索。”
“两个幽灵。”陈老叹了口气,“一个在四合院里杀人,一个在城里搞破坏。现在一个消失了,一个暂时安静了。但这不一定是好事。”
“您的意思是……”
“他们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陈老站起身,走到窗前,“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是最危险的。”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祥和景象。
但陈老知道,在这片祥和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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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前门大街东侧的一条小胡同里。
一家名为“慧真小酒馆”的店面刚刚开门。店面不大,只有三张桌子,一个柜台,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她是老板娘,叫徐慧真。
“赵师傅,早啊!”徐慧真朝门外打招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板车停在门口,板车上放着两个大酒缸。男人很瘦,背有点驼,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徐老板,早。”男人应了一声,开始卸货。
他就是何大清,现在叫赵德柱——石景山钢铁厂仓库管理员,兼职给几家小酒馆送货。
“今天这两缸是刚到的二锅头,您验验。”何大清打开酒缸的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
徐慧真凑过去闻了闻,点点头:“成,是好酒。卸后院去吧,小心点,别洒了。”
“好嘞。”
何大清推着板车绕到后院,把酒缸卸下来,搬到酒窖里。他的动作很稳,很熟练,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保城有名的大厨,更看不出是军统的资深潜伏者。
干完活,徐慧真递给他一块毛巾:“擦擦汗。今天还有几家要送?”
“还有三家。”何大清擦了擦额头,“西单一家,王府井一家,鼓楼一家。送完就回厂里。”
“辛苦您了。”徐慧真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您点点。”
何大清接过布包,没点,直接揣进怀里:“徐老板做事,我放心。”
徐慧真笑了:“赵师傅,您这人实在。对了,我听说您一个人住?没家里人?”
“没了。”何大清摇摇头,“老伴走得早,儿子……当兵去了,好几年没联系了。”
“那您一个人也怪冷清的。”徐慧真说,“要是不嫌弃,晚上可以来我这儿吃饭。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儿。”
何大清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了,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徐慧真很真诚,“您帮我送货,也帮了我不少忙。就当……就当互相照应。”
何大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那……那就谢谢徐老板了。”
“叫徐姐就行。”徐慧真笑着说,“那说定了,晚上六点,我给您留饭。”
“好。”
何大清推着空板车离开了小酒馆。走在胡同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徐慧真这个人,他观察了半个多月。三十三岁,丈夫三年前病逝,没有孩子,一个人守着这个小酒馆。为人热情,善良,在街坊邻居中口碑很好。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没有任何可疑的背景。
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掩护。
但何大清不敢掉以轻心。公安还在全城搜捕他,虽然他换了身份,换了住处,换了工作,但随时都可能暴露。
他需要更加小心。
推着板车走到胡同口,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面的街上,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挨家挨户地询问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另一个在跟一个摆摊的老头说话。
公安。
何大清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逃跑,而是继续推着板车,以正常的速度往前走。
经过那两个公安身边时,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见过这个人吗?五十来岁,背有点驼,说话带点保城口音。”
“没印象……我们这胡同里,外来的不多,大多是老住户。”
“如果有线索,及时向派出所报告。”
“一定一定。”
何大清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任何停留。
一直走到下一个路口,拐了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他才松了口气。
好险。
看来公安还在排查。他们肯定已经查到了“蔡全无”这个身份是假的,正在全城寻找符合特征的人。
他必须更加谨慎。
晚上六点,何大清如约来到慧真小酒馆。店里已经打烊了,徐慧真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做饭。
“赵师傅来了?坐,马上就好。”徐慧真从厨房探出头。
何大清在桌边坐下。桌子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土豆丝,都很简单,但看着很清爽。
不一会儿,徐慧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和一碟咸菜出来,放在他面前:“没什么好菜,您将就吃点。”
“已经很好了。”何大清拿起筷子,“谢谢徐姐。”
两人安静地吃饭。徐慧真话不多,只是偶尔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赵师傅,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徐慧真突然问。
何大清的筷子顿了一下:“以前……在厂里干过,后来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就出来打点零工。”
“您这身板,看着可不像受过伤的。”徐慧真笑着说。
“内伤。”何大清说,“看着没事,实际上不能累着。”
“哦。”徐慧真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何大清要帮忙洗碗,徐慧真拦住了:“您歇着,我来就行。”
何大清坐在桌边,看着徐慧真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温暖?安宁?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些年,他一直活在阴影里,活在算计里,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里。
像这样安静地吃一顿家常饭,听一个人说几句关心的话,对他来说,几乎是奢侈的。
但他知道,这种奢侈是短暂的,也是危险的。
他不能真的放松,不能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送货工。
他是何大清,是“老窖”,是军统的潜伏者。
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赵师傅,想什么呢?”徐慧真洗好碗出来,见他发呆,问道。
“没什么。”何大清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路上小心。”徐慧真送他到门口。
走出小酒馆,何大清回头看了一眼。徐慧真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门。
胡同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何大清推着板车,慢慢走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城,他也有过这样平凡的生活。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他还有任务要完成,还有信要送,还有人要联系。
走到胡同深处的一个拐角,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塞进墙缝里。
这是一个死信箱。明天,会有人来取走纸卷,把指令传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推起板车,走向夜色深处。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真正的,孤独的老人。
而在胡同的另一头,徐慧真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
那是她丈夫,三年前病逝的丈夫。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建军,你放心……我会找到他的……一定会……”
窗外,夜色如墨。
这座城市,依然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真相,往往藏在最深的黑暗里。